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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承诺 “谢星野, ...

  •   栖还捻着药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室内只剩下炉火上药罐咕嘟的轻响,苦涩的香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药包轻轻放在桌案上。随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后腰懒散地倚着桌沿,好整以暇地望过来。

      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此刻像是深潭,静静地笼着谢星野,等待他的下文。

      谢星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膝头的薄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将那份不吉利的恐慌也一并咽下去。他避开栖还的视线,盯着地面上那道被光拉长的窗棂影子,声音干涩:

      “我梦见……你死了。”

      话音落下,挤碎了满室沉寂。

      栖还闻言,眉梢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谢星野紧绷的侧脸和揪得发白的指节上停留了片刻。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静默像水一样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所以你才突然冲出来找我?”

      “是……”

      听到这声承认,栖还直起身,几步走到床边坐下。他扭过头,目光直直看向谢星野的眼睛:“你在担心我。”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谢星野下意识想否认,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最终只能狼狈地偏过头。

      看着他这副模样,栖还眼底那点深究的神色化开了,转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有些紊乱的呼吸。

      “慌什么?”栖还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玩味,“我还没说完。”

      “老一辈人常讲,梦见活着的人死了,非但不是凶兆,反而是给那人增寿添福。”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谢星野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才慢悠悠地接上后半句,语气里掺了点难以言喻的调侃,“照这么说,谢星野,你平白无故送了我一大段阳寿……看来,我真是要长命百岁了。”

      “你……!”谢星野像是被火燎了耳朵,猛地转过头来,耳根那抹红迅速蔓延至脖颈。他羞恼地瞪着栖还,试图用拔高的声调掩盖心底的慌乱,“这种哄三岁小孩的民间传说,你也拿来搪塞我!”

      可话一出口,他的心底某处却因那句“长命百岁”倏然一软,像是被春日暖阳晒化的冰棱,咕咚一下,落进深不见底的心湖里,漾开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长命百岁吗?

      谢星野看向栖还,心里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李暮归昨夜的话语。

      还没等他思考明白个中缘由,却听栖还又轻笑一声,他稍稍退开些许,给了谢星野一点喘息的空间,但那道目光依旧看着他。

      栖还慢条斯理道:“哦?你不信?那你说说,若不是增寿,你梦见我死……又该是什么兆头?”

      他这话问得刁钻,直接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语气里那份若有似无的试探,比刚才直接的调侃更让谢星野招架不住。

      谢星野语塞,难道要说我担心那是预兆?担心你会真的出事?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抿紧了唇,索性破罐子破摔,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瞪向栖还:“……反正!你没事就行!”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这话里藏不住的关心,简直欲盖弥彰。

      栖还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满意的答案。他没再继续那个关于梦兆的话题,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手指拂开谢星野额前微湿的碎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了下来,“谢星野,我会长命百岁的。”

      这是栖还给他的承诺吗?谢星野弄不明白。这句话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不像玩笑,倒像立誓,沉甸甸地撞在他心口,混杂着说不清的不安。

      他还想追问,栖还却已站起身。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在他的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顺手替谢星野掖了掖被角,语气不容置疑:“时辰还早,再歇会儿。”

      谢星野怔怔地看着他转身走到窗边的椅旁坐下。

      只见栖还随手拿起一旁小几上那本属于花厌秋的医书,信手翻了起来。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的侧影在光影里显得专注而宁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承诺,真的只是午后一个寻常的片段。

      谢星野望着这一幕,原本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慢慢沉静下来。那句“长命百岁”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而是化作眼前这个人切实的呼吸与存在。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梦见任何分离与失去。

      ……

      谢星野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再无梦魇纠缠。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染上墨蓝,唯有天边还剩一抹迟迟未褪的橘色霞光。

      室内不知何时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夜的清冷。栖还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医书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他合上,放回了原位,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枚铜钱,听到动静便抬眼望来。

      “醒了?”他手腕一翻,铜钱隐入袖中,“正好,省得我叫你。”

      谢星野拥着被子坐起身,睡了太久,脑子还有些昏沉:“……什么正好?”

      “吃饭。”栖还言简意赅,他站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外袍扔给谢星野,“躺了一天,不饿?”

      他说完,也不等谢星野回应,便率先朝门外走去。谢星野愣愣地接过衣服,看着他已经走到门边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他匆忙披衣下榻,跟上那道身影。

      夜晚的长安与白日截然不同,坊间灯火次第亮起,人声喧闹,烟火气十足。栖还带着他左拐右拐,进入了一条热闹的巷子里,有家馄饨摊就支在巷口一盏昏黄的灯笼下,锅里滚水翻腾,香味老远就能闻到。

      栖还显然是熟客,他对着忙碌的老板抬了下手:“老规矩,两碗鲜肉馄。” 说完便领着谢星野在摊子旁的小马扎上坐下。

      谢星野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馄饨很快端上,青花碗里汤色清亮,十来只玲珑馄饨浮在汤中,薄皮下透出微粉的肉馅,香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栖还将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白瓷勺,搅了搅滚烫的汤:“趁热吃。他们家的馅儿是现剁的,汤底是拿整鸡吊的,香得很。”说完便低头吹了吹热气,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谢星野舀起一只馄饨,小心吹凉。入口是面皮的滑、肉馅的鲜,混着一口热汤下肚,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

      接着,他舀起第二只馄饨,吹了吹热气,正要送入口中。这时邻桌新来了一个客人,看样貌,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那人带着一身寒气坐下,嘴里嘟囔着抱怨这鬼天气冷得邪乎。

      他搓了搓手,伸手去拿桌上的竹筒筷子时,为了动作利索,顺手将厚重的棉袄袖子往上捋了捋。就是这个动作,让谢星野瞥见他手腕内侧露出一小块青黑色的、图案古怪的刺青。

      不过他并未在意,长安城里三教九流,有刺青的人并不少见。谢星野低下头,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馄饨。

      坐在对面的栖还动作则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借着抬手招呼老板加汤的姿势,眼风淡淡一扫,便已确认无疑。

      ——任务目标出现了。

      栖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用勺子点了点谢星野的碗:“快吃,汤冷了膻气就重了。”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垂到身侧,指尖无声地从靴筒边缘抹过后,指缝间已多了一粒比米粒还细小的蜡丸。

      那刺青男也点了一碗馄饨,正低头狼吞虎咽,毫无防备。

      老板提着铜壶过来给栖还加汤。热气蒸腾的那一刻,栖还的左手看似随意地一弹——那粒小小的蜡丸划过一道无人察觉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刺青男手边那碟吃了一半的醋里,瞬间融化,无色无味。

      栖还接过老板加满的热汤,道了声谢,神情自若地吹了吹。

      刺青男毫无所觉,舀起一勺醋淋入碗中,搅了搅,继续大口吃起来。

      没过多久,那人忽然皱了皱眉,放下勺子,用手按了按腹部,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板……茅厕……”他声音有些发紧,也顾不上等老板指路,便踉踉跄跄地朝着摊子后面漆黑的巷子深处走去,像是突然腹内绞痛难忍。

      邻座有人好奇地瞥去一眼,旋即了然般撇撇嘴,嘟囔了句“贪嘴吃坏了肚子”,便不再关注,继续吸溜着自己碗里的馄饨。市井烟火气重新笼罩下来,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

      栖还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大约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漆黑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之后便再无声息。

      起初无人注意,直到一个去巷子角落取柴火的伙计,借着微光看到那个直接挺倒在污雪里的身影,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死……死人啦!”

      摊子上顿时一片死寂,随即哗然!食客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老板也吓得面无人色,慌忙跑向巷口。

      谢星野也惊得站起身,想探头去看。栖还却已经放下饭钱,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别凑热闹。”他蹙着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嫌恶,“看样子是突发恶疾,救不回来了。啧,好端端的,沾上这种晦气事。”

      说罢,他拉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谢星野,迅速离开了这片突然被恐慌笼罩的区域。直到走出很远,喧哗声被隔在巷弄之后,谢星野的心还在怦怦直跳,冬夜的冷风一吹,他才感到一阵后怕。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他喃喃道,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栖还松开他的手,语气恢复了平静:“谁知道呢。”

      两人沉默地走在返回的路上,将远处的骚动彻底抛在身后。他们并未看见,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队人马火速抵达了馄饨摊。来人玄甲红袍,鞍鞯齐整,正是负责长安巡警戍卫的天策府将士。

      为首的女将军身形高挑,眉眼锐利如刀,不是李暮归又是谁?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扫了一眼慌乱的人群和漆黑的巷口,沉声下令:“天策府办差!闲杂人等退开!李朝辞,你去看看。”

      只见那位唤作李朝辞的,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墨发半披半扎,额前落下几缕中分的刘海,更衬得脸庞青涩。高束的马尾以赤金发冠固定,冠上斜插着一根天策府特有的红白相间的雉羽,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朝辞闻声,身子微微一僵,非但没有立刻领命,反而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脸上血色褪尽,那双还带着少年人清澈的眼眸里透着藏不住的慌乱。他望着那幽深的巷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李暮归等了片刻,不见动静,扭头正看见他这副畏缩不前的模样,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二话不说,上前照着李朝辞的屁股就踹了一脚,力道不轻,骂声更是清脆响亮:“没出息的东西!愣着干什么?一条死巷就能把你吓破胆?难不成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躲在你姐我屁股后头当鹌鹑?”

      李朝辞被踹得一个趔趄,发冠上的羽毛剧烈地颤了颤,脸上顿时青红交错,又是羞愧又是害怕。他咬咬牙,抬手胡乱抹了一下额前的刘海,硬着头皮,快步冲进了巷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脚步虚浮地走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阿……”这“姐”字还未出口,他似乎是觉得这样称呼有些不妥,又立马改口道:”李将军,人……人已经没了。查验过了,体表无任何外伤,无挣扎搏斗痕迹,看着像是突发急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面色虽有不自然的青紫,但并无典型毒发之象,瞳孔、指甲亦未见特定毒物反应。”

      李暮归闻言,眼神骤然一沉。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周围惊魂未定的食客和摊主:“……命人将尸体运回,请仵作再行细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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