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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晴空下的裂隙 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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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科的日常依旧在喧嚣中滚动,像一台永不停止的机器。但在这片嘈杂中,李筱筱却感觉自己被裹进了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罩子里。声音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也失去了真实的质感。
那次群体伤演练的彻底崩溃,像是一个决堤的口子。之后,任何一点小小的压力—病人的一声呻吟、带教老师一个不满的眼神、甚至只是输液瓶快滴空时的警报声都能让她心跳骤停,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叽叽喳喳的女孩,现在常常一个人缩在休息室的角落,双手紧紧抱着一杯热水,眼神空洞的望着窗外,可窗外明明是一片晴空。
周南星担忧的试图和她说话:“筱筱,你还好吗?”
李筱筱会像是送受惊一样猛的回神,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啊......就是有点累了。”
她不再抱怨,不再撒娇。因为她发现,所有的负面情绪最终都会转化成一种更庞大的、她根本无法承受的东西——恐惧。
一天夜里,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不是血淋淋的伤员,而是无尽的、像她挤压过来的黑暗。她坐在床上,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又清晰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假的......都是假的......”
是李梓祁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嘲弄和一丝诡异的兴奋。
李筱筱浑身一僵,恐惧的环顾空无一人的宿舍。
“谁?李梓祁?是你吗?你别吓我!”
“吓你?”那声音低笑,“我是在可怜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被创造出来的,用完即弃的可怜虫。”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还在自欺欺人?想想看,你的记忆从哪里开始?除了医院、学校、和周南星在一起,你还拥有什么?你的家呢?你的家人呢?他们存在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击在她认知的壁垒上。她拼命的回想,却发现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温暖片段。她的整个世界,的确是从踏入这家医院实习才变得无比清晰的。之前的记忆都蒙着一层雾,像是为了填补空白而匆忙编织出来的背景故事。
“这是一个笼子,筱筱。”李梓祁的声音仿佛贴着她的耳朵,:“而我们,是笼子里陪着她演戏的雀鸟。戏演完了,或者她不需要我们了,我们也就......退场了。”
“消失......”李筱筱重复着这个词,它带来的恐惧比任何血腥场面都要强烈。这个词也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她想起自己越来越频繁的力不从心,那种仿佛正在被抽空力量的虚弱感。有时候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边界正在模糊,像是水彩画上被雨水打湿的线条,逐渐失去形状。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这么......脆弱?”她不知道是在问李梓祁,还是在问自己。
“因为你就是为此而生的啊。”声音里的嘲弄又回来了。“你就是她不敢面对的那部分—脆弱、依赖、需要被保护。但现在,她正在变得“强大”,不是吗?她正在学习不再需要你。”
李筱筱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月光下的房间看起来即熟悉又陌生,每一件物品都像是舞台上的道具,等待着演出结束被收进箱子。
第二天,她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周南星专注的跟着顾瑾言学习,眼神里有一种李筱筱从未有过的核心力量;李梓祁在各个病房见穿梭,冷静得近乎冷酷,仿佛早已接受了某种真相;甚至连那些病人和医护人员,他们的行为模式都像是被设定好多程序,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剧情。
中午在食堂,她看着餐盘里的食物,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尝出过它们的味道。它们只是“需要被摄入的营养”,而不是有着独特风味的佳肴。
“怎么了?没胃口?”周南星关切的问。
李筱筱抬起头,看着朋友熟悉的脸庞。那张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担忧,但此刻在李筱筱眼中,却像是精湛的演技。
“南星,”她轻声问,声音颤抖,“你有没有觉得...着一切有点太...完美了?”
周南星困惑的皱眉:“完美?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压力大到做噩梦,哪里完美了?”
李筱筱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明白了—周南星不愿意知道。或者说她的主人格不愿意知道。
那天下午,李筱筱负责照看一位刚失去丈夫的老妇人。老妇人静静的躺在床上,没有哭喊,没有抱怨,只是望着窗外,眼神空茫。
“他会消失吗?”老妇人突然问,声音轻的像羽毛,“人们说,之一还有人还记得,逝去的人就不会真正消失。这是真的吗?”
李筱筱的心脏猛的一缩。她看着老妇人眼中的绝望和希望,突然明白自己恐惧的根源。
她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从未真正存在过。”
那天晚上,噩梦变得更加具体。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中的影像开始碎裂,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她的不同部分—哭泣的她、恐惧的她。然后镜子彻底崩塌,碎片如雨般落下,而在那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伤痕,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旷。
“现在你明白了。”李梓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嘲弄,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我们的存在依赖于她的需要。而她,正在醒来。”
李筱筱抱住自己不断颤抖的身体,第一次没有反驳李梓祁的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相,一个她宁愿永远不知道的真相。
第二天清晨,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拦着镜中那苍白的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
“你是谁?”她问镜像中的影像。
影像当然没有回答。但在那一瞬间,李筱筱仿佛看到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悲哀的微笑,然后—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镜中的影像竟然缓缓摇了摇头。
她猛的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最可怕的事情:她知道了一些她不应该知道的事情。而她最恐惧的是,李梓祁说的那个“退场”,似乎正在悄无声息的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