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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与微光     现 ...

  •   现实中的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那挂钟的嗒、嗒、嗒声,像冰冷的雨滴,持续不断的敲打着意识的边缘。周南星依旧坐在窗边,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但她内在的世界正经历着惊涛骇浪。
      梦境的急诊科,时间感被拉长,每一分钟都充满了张力。日常的淬炼并非总是惊心动魄的抢救,更多的是琐碎、繁忙和持续不断的精神消耗。周南星像一艘风浪中颠簸的小船,努力跟着顾瑾言这座灯塔的指引,艰难的维持着航向。
      “核对,永远是第一位的。”顾瑾言的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即使在嘈杂的环境中也能清晰的传入周南星耳中。她正在演示如何高效且无差的核对口服药。“床号、姓名、药名、剂量、时间、途径,缺一不可。可这不是繁琐,这是对生命的负责。”她的手指滑过医嘱单,动作优雅而精准。
      周南星凝神看着,努力将这份严谨刻入脑海。她能感受到来自这个内心理想化自我的强大支撑。偶尔,当她独立完成一项复杂的操作,比如在一次模拟“突发室颤”演练中,她虽然紧张的手心冒汗,但最终还是准确的配合顾瑾言完成了除颤仪的充电和放电流程。结束后,顾瑾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眼神里的肯定像暖流一样注入周南星的心田。
      这微小的成就感和认可,是她构建这个梦境最根本的目的之一。
      然而,这片由她意识构建的海洋,从未真正平静过。
      李筱筱的状态像不稳定的心电图,起伏剧烈。某些时刻,她似乎能暂时忘却恐惧,模仿着周南星的样子,对病人露出一个训练过的
      、略显僵硬的笑容,甚至能完成一些简单的护理操作。但她的根基是虚浮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建立起来的微弱信心瞬间崩塌。
      一次,她需要协助处理一位因剧烈腹痛而不断呻吟、烦躁翻滚的“中年男性病人格”,病人无意识的挥动手臂,差点打翻她手中的治疗盘。李筱筱像被电击一般猛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治疗盘脱手坠落,器械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她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呼吸急促,仿佛看到的不是病人的痛苦,而是某种毁灭性的场景重现。
      她的带教老师(一个功能性人格)厉声呵斥:“李筱筱!发什么呆!捡起来!”
      这声呵斥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眼泪决堤而下,她不是蹲下去捡东西,而是双手捂住耳朵,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她彻底被击垮了,沉浸在自己无法承受的恐惧和羞耻感中。
      最后依旧是周南星和顾瑾言默默上前,收拾残局,安抚病人。周南星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李筱筱,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无力和悲伤。她知道,这是她内心无法消解的那部分脆弱,正在梦境的压力下显露出狰狞的原貌。
      而李梓祁却走向另一个令人不安的极端。他似乎在这种高压和混乱中汲取着扭曲的能量。他的技术操作日益精湛,甚至超过了同期许多“实习生人格”,变得又快又准,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他面对痛苦和血腥场面表现出惊人的漠然,有时甚至会主动靠近那些情况复杂、最具挑战性的病例。
      他的“优秀”让人脊背发凉。一次,一位“醉酒斗殴致多出外伤的病人格”被送来,情绪狂躁,伴有攻击倾向。在保安(功能性人格)将其约束后,李梓祁负责初步清创。他面无表情的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秽和血迹,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眼神冰冷的像是在处理一见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病人因疼痛而破口大骂时,他甚至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像是被噪音打扰了工作。
      结束后,他在水槽边仔细的清洗双手,水流冲过他修长却冰冷的手指。他抬眼,透过镜子看到身后正望着他的周南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的可怕:“有时候觉得,让他们安静下来,世界会清静很多。”他顿了顿。补充道,“物理意义上的安静。”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周南星的胸腔,让她瞬间感到窒息般的寒冷。那不是医护工作者应有的思维,那里面潜藏着纯粹的,未加演示的黑暗。
      更让她不安的是,这个梦境世界开始出现越来越频繁的“信号干扰。”
      有时顾瑾言清晰温柔的讲解中,会突兀的插入一两个模糊而焦急的现实词汇:“......压差太大!检查管路!......”或者“......家属签字了吗?!......”
      有时她推着治疗车穿过走廊,眼角余光会瞥见墙壁上挂着的电子钟屏幕,数字会突然扭曲、跳动,变成她现实中房间挂钟的模糊影像,指针颤动指向某个模糊的时刻。
      这些转瞬即逝的“故障”让她心惊肉跳。她知道这个世界是虚构的,但当这种“虚构”以如此具体的方式露出破绽时,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便会攫住她。她下意识的更加依赖顾瑾言,几乎寸步不离,仿佛她是这片即将分崩离析的虚幻之境中唯一稳定的坐标。
      顾瑾言好像总能察觉到她细微的惊惶,会适时的递给她一杯温水,或者用一个需要专注思考的专业问题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南星,来分析一下这个病人的血气报告单。”
      下班后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李筱筱几乎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交流,常常一个人呆坐在黑暗里。李梓祁则行踪更加诡秘,有时会消失很久,回来后身上那股冷冽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虚构血腥的气息更加浓重,看顾瑾言的眼神越发具有穿透性,仿佛在无声的询问:“你还要维持这个谎言多久?”
      一天深夜,周南星从梦境的浅眠中“醒来。”她清晰的“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啜泣声,是李筱筱。那哭声持续不断,充满了绝望。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无比清晰的穿透了梦境的屏障,冰冷而固执:嗒、嗒、嗒。
      现实世界中,那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从未停歇,精确的度量着真实流逝的、她正在逃避的时间。
      微光犹存,但裂痕已如蛛网般蔓延。来自现实的回响,不再是隐约的杂音,而是变得越来越像催促她醒来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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