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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迷香 地窖之内, ...

  •   地窖之内,时光似凝。

      油灯光晕在土壁上投下两人交叠晃动的影,草药清苦与血的铁锈气交织,在狭小空间里无声漫溢。每一次呼吸,都牵起紧绷的神经,连空气都似沉了几分。

      苏清和指尖稳如磐石,羊肠线穿过绽开的皮肉,动作轻捷,极力减他痛楚。她能觉出他落在自己头顶的目光,沉甸甸的,裹着审视与掂量,宛若无形的网,将她密密笼住。

      她刻意放缓呼吸,将心神全凝在指尖,全然代入“雁回镇苏医师”的身份——不过是因医者仁心,冒险救人的寻常女子,仅此而已。

      最后一针缝毕,打结,剪断线头。她取过捣好的止血生肌药膏,以竹片细细涂在缝合的伤口上,再用干净软布层层裹定。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可挑。

      “伤口切忌沾水,三日一换药。夜里或会发热,属寻常之象,若体温过高,可用温水擦拭……”她低声嘱咐注意事项,声线温软,是医者惯有的平和口吻。

      “嗯。”他低应一声,嗓音因虚弱与疼痛而沙哑,听不出半分情绪。

      包扎既毕,苏清和稍稍退开,收拾染血的布条与用具,姿态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出诊。

      他却忽而动了。

      未受伤的右手倏然抬起,精准扣住她正欲收回的手腕!

      他指尖带着伤后的灼热,力道不容置疑,宛若铁箍,瞬间扼住她的动作,也戳破了地窖内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

      苏清和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强自镇定,抬眸望他,眼中适时漾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还掺着几分被冒犯的羞怯:“大人?”

      “那药粉,”他开口,目光如淬冰的刀锋,直直刺入她眼底,不容她闪避,“绝非胡椒与曼陀罗那般简单。官府差役训练有素,寻常刺激之物,岂能令他们瞬时失了行动力?你究竟是何人?”

      他的怀疑赤裸直接,带着久经沙场者特有的敏锐与多疑。地窖昏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唯有双眼亮得骇人,似能洞穿一切伪装。

      苏清和腕骨被攥得生疼,那热度几乎要烫进皮肤。她面上却露出一丝被质疑的委屈与无奈,轻轻挣了挣,自然未能挣脱。

      “大人疑心过重了。”她微微偏头,避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声线低了几分,带点自嘲,“边陲之地,龙蛇混杂,匪患不绝。我一介女子独居行医,总需些防身之物。那药粉不过是在胡椒曼陀罗之外,多加了些许提炼自西域狼毒花的汁液,毒性甚微,仅能致人短暂晕眩麻痹……若非情势危急,大人伤势沉重,我断不会动用此物。”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语气恳切,将独身女子在边陲讨生活的艰难与不得已轻轻带出,不由让人生出几分信服与同情。

      “至于我是谁,”她转回头,目光清澈地迎上他的审视,带点苦涩,“雁回镇百姓皆可作证,我不过是五年前随养母迁居至此的孤女,略通医术,赖以谋生罢了。今日出手相救,只因见不得人命在眼前消逝,更惧官差若在医馆内强行拿人,惊扰病患,损我声誉,断我生计。”

      她将动机引向最实际、最微末的担忧——生计与声誉。这远比任何高尚理由,都更显真实可信。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一丝,但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全然褪去。他久在沙场,于阴谋与背叛中浸淫已久,早已习惯不轻信任何看似合理的解释。这女子太过镇定,反应太快,那双看似柔婉的眼眸深处,总有一丝他捉摸不透的沉静。

      然,她的话语确是挑不出错处,她的医术精湛毋庸置疑,她的“害怕”也合乎常理。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与沉默间,地窖入口那扇低矮的木门,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

      像是风沙吹动了什么,又似……有人极其小心地触碰到了那里。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他眼神瞬时锐利如鹰隼,扣着苏清和手腕的手猛地收紧,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另一手已握紧那柄染血的短刃,身子绷得如蓄势的猎豹,进入全然的防御与攻击状态。

      苏清和被他护在身后,鼻尖撞上他宽阔却紧绷的脊背,浓郁的血腥气混着一股冷冽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她心下骇然——追兵竟来得如此之快?还是那张主簿去而复返?

      地窖内空气凝固,落针可闻。唯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外头除了风沙的怒吼,再无其他声响。方才那一声轻响,仿佛只是错觉。

      但他与苏清和都深知,绝非错觉。

      时光一点点流逝,压抑得令人窒息。

      忽有一阵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窸窣声,贴着地窖木门缝隙渗了进来。若非地窖内绝对寂静,根本无从察觉。

      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异香,幽幽飘入。

      那香气甜腻中裹着一丝腐朽味,初闻并无特别,可吸入少许后,竟让人头脑微微发沉,四肢生出几分无力之感!

      是迷香!

      苏清和心头剧震!对方竟如此狠辣,不惜用这等手段!是想将内里的人彻底迷昏,再瓮中捉鳖!

      她立刻屏住呼吸,下意识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背后的衣料,示意他闭气。

      他显然也察觉了异常,周身杀气骤然暴涨。他重伤在身,若被迷香放倒,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目光扫过地窖,最后落在那盏小小的油灯上,眼神一厉。

      电光火石间,他松开苏清和的手腕,闪电般出手,将油灯灯芯猛地掐灭!

      地窖瞬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与此同时,他强忍伤痛,猛地将苏清和拉向自己,带着她就地向旁一滚,迅速避开正对窖门的方向,躲进一堆堆放的麻袋之后。

      整个过程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黑暗彻底吞噬了所有视觉,其余感官瞬时被放大到极致。

      苏清和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晰觉出其下急促有力的心跳,还有他因剧烈动作而裂开的伤口处,温热的血液正不断渗出,浸湿了她的衣襟。

      他的手臂宛若铁钳般环着她,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与掌控欲。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衣料,能触到彼此的轮廓与温度。他的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头顶,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苏清和全身僵硬,从未与男子如此贴近过,鼻息间满是他的气息与血腥味,耳边是他压抑的喘息和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地窖狭小,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声响与触感,暧昧与危险的气息宛若藤蔓般交织缠绕,几乎令人窒息。

      窖外的人似察觉内里有了防备,迷香不再注入。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唯有彼此交错的心跳与呼吸声,在绝对黑暗里清晰可闻。

      他在判断外头的形势。

      她在他的禁锢中,一动也不敢动。

      此刻的他,与方才那个冷静接受治疗的伤者判若两人。在致命威胁下,他身上那股被刻意收敛的、属于顶尖掠食者的危险气息彻底爆发,冰冷、暴戾、满是侵略性。即便重伤至此,他依旧是一头能瞬时撕碎猎物的猛兽。

      而他此刻,正牢牢将她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

      时光在黑暗与寂静中缓缓流淌,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窖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迷香的味道似也渐渐淡去。

      他箍着她的手臂,稍稍松了一丝力道,却未放开她,反而低下头,灼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低得不能再低的气音问道:“这地窖,可有其他出口?”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苏清和极力压下心头异样,同样以气音回答,声线微不可察地发颤:“没……没有。只有那一个入口。”

      这是个死地。

      他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外头的人耐心极好,显然打定主意要守株待兔。

      “他们不敢强攻,忌惮我……或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声线冷冽如冰,“但若久困于此,于我不利。”

      他的伤势拖不起。

      苏清和心念电转。对方用了迷香,显然是想抓活的,或至少确保万无一失。他们此刻按兵不动,要么是在等迷香完全起效,要么便是在等更多人手或更好的时机。

      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忽想起一事,极轻地动了动被他箍住的身子:“大人……请松一松,我或许……有办法。”

      他依言稍稍放开她,却有一只手仍牢牢握着她的手臂,保持警惕。

      苏清和在黑暗中摸索,从随身携带的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内里并非银针或药粉,而是些细小、形状各异的金属片与一支极小的吹管。

      “这是?”他的声音带着疑问。

      “早年养母所授的一点防身小技,用以模仿一些……特殊声响。”苏清和低声解释,手下动作不停,极快地组装那些细小零件,“或许可造些混乱,引开他们片刻。”

      她不再多言,将组装好的小小器具凑近唇边,对着地窖某个通风的缝隙,运起一丝内息,轻轻吹动。

      下一刻,一阵极其逼真、凄厉无比的狼嚎声,猛地从地窖方向传出,穿透风沙的呼啸,清晰荡开!

      那声音满是野性的暴戾与饥饿感,仿佛就在咫尺之遥,且不止一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狼嚎声彼此呼应,形成合围之势,迅速由远及近,似正有什么东西被狼群追赶扑杀,直冲医馆后院而来!

      窖外隐藏的追兵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狼群在戈壁滩上亦是极度危险的存在,尤其在沙暴天气里,饥饿的狼群攻击性极强!

      一阵压抑的骚动与几声短促的低喝从窖外隐约传来。他们的阵脚被打乱了。

      就是现在!

      他与苏清和几乎同时动了!

      他猛地松开她,低喝一声:“跟紧我!”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黑色闪电,疾扑向地窖入口!短刃的寒光在黑暗中划出致命弧线!

      苏清和毫不迟疑,立刻紧随其后。

      “砰!”

      地窖木门被他一脚踹开!碎木纷飞!

      门外果然守着两名黑衣蒙面人,正因突如其来的狼嚎而略显分神,猝不及防间,只见一道黑影裹挟着凌厉杀气扑面而来!

      寒光一闪!

      “呃!”

      最前面那人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踉跄后退。

      另一人反应极快,挥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

      他重伤在身,力道不及平日,一击未能毙敌,身形微微一滞。

      那黑衣人见状,眼中凶光毕露,再次挥刀劈来!

      就在此时,紧随他身后的苏清和,手腕一扬——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精准打入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和面门!

      那是她藏在指间的淬麻银针!

      黑衣人惨叫一声,动作瞬时僵滞麻痹。

      他的短刃没有丝毫停顿,顺势而上,直接没入其心口!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两名守在门口的暗哨已被清除。

      院中风沙依旧狂猛,能见度极低。狼嚎声已停,远处似传来更多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正往这边包抄而来。

      “走哪边?”他喘息着问,伤口因连续发力而彻底崩裂,鲜血迅速染红刚包扎好的绷带,他的脸色在风沙中白得吓人。

      苏清和迅速环顾四周,指向医馆后墙一处坍塌大半的豁口:“那边!穿过豁口是一片红柳滩,地形复杂,易躲藏!”

      两人不再犹豫,迅速冲向豁口。

      然,刚冲出几步,一道凌厉的刀光劈开风沙,直取他后心!

      第三名黑衣人宛若鬼魅般从一堆柴垛后闪出,时机刁钻狠辣!

      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加之伤势影响,竟已来不及完全闪避!

      苏清和恰在他身侧,眼见刀光袭来,想也未想,几乎是本能地用力将他向旁一推!

      同时,她自己也借着反推力向另一侧闪避。

      刀锋擦着他的肋下而过,再次带出一溜血花!但也因此,致命的力道被卸去大半。

      那黑衣人一击落空,毫不停滞,刀势一转,竟顺势抹向因推开他而失了平衡、踉跄倒地的苏清和的脖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摆明了要灭口!

      “小心!”他目眦欲裂,强提一口气,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格挡,却已知慢了半拍!

      苏清和仰面倒地,眼看雪亮刀光在眼前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羽箭撕裂风沙,发出凄厉的尖啸,以惊人的准头与力道,后发先至!

      “噗!”

      箭矢精准没入黑衣人的太阳穴!刀尖在距离苏清和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黑衣人身体僵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沙尘。

      他猛地回头,只见医馆低矮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立着数道身影!皆着玄甲,手持劲弩,为首一人正缓缓放下手中强弓,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电,正穿透漫天风沙,牢牢锁定下方。

      “将军!”屋顶那人沉声喝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如释重负,“末将救驾来迟!”

      是他的副将,周霆!竟在此时率亲卫赶到了!

      更多的玄甲亲卫从屋顶跃下,或从巷口涌入,迅速与院中残余的几名黑衣死士接战。刀剑碰撞声、短促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却很快又归于沉寂。他的亲卫显然战力远超这些死士。

      危机暂解。

      他顾不得其他,第一时间单膝跪地,查看倒在地上的苏清和:“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苏清和惊魂未定,脸色苍白,摇了摇头,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没……没事。”

      方才那生死一线间的极度恐惧,让她浑身发软。她推开他时用力过猛,摔倒在地,手肘和掌心被粗糙的地面擦破,火辣辣地疼。

      他伸手想扶她,目光却骤然凝固在她抬起的手腕上——

      因她摔倒时抬手格挡的动作,以及他这一扶的牵扯,她原本束紧的袖口向下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了纤细手腕内侧的一小片肌肤。

      在那白皙的肌肤上,赫然点缀着几点极小的、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宛若雪地里落下的红梅,刺目而独特!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所有动作瞬时停滞,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这个印记……

      他死死盯着那几点朱砂痣,脑海中惊涛骇浪般翻涌起一段深埋的、属于宫廷最高机密的记忆——

      许多年前,他还是御前侍卫时,曾偶然听一位伺候过太后多年的老嬷嬷提及一桩宫中秘辛:贵妃娘娘诞下的小帝姬,并非如皇后对外宣称的“先天不足,体带不祥之症,甫出生便夭折”。那位小帝姬的右腕内侧,天生便带有几点殷红朱砂痣,形似寒梅,被视为大吉之兆,太后甚至曾私下笑言“此乃凤隐之相”……

      此事极为隐秘,知晓者寥寥,且多半已在后来的宫廷倾轧中消失。他也是因身份特殊,才偶然得知。

      后来贵妃难产而亡,女婴“夭折”,此事便成了无人再敢提及的禁忌。

      而此刻,这个印记,竟出现在这个边陲小镇的一个普通医女身上?!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她超乎年龄的镇定、她应对危机的机敏、她身上那些不合常理的防身之物、她那半块眼熟的玉佩……

      她根本不是什么孤女苏清和!

      她是……

      巨大的震惊宛若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神。他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有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疯狂跳动的心脏!

      周霆已从屋顶跃下,快步走到他身边,抱拳行礼:“将军!末将循着您留下的暗记一路追踪至此,幸得及时……”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他们那位素来冷硬如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将军,此刻竟单膝跪在一个女子面前,死死抓着对方的手腕,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

      那眼神,像是濒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又像是孤狼找到了失散已久的伴侣,偏执而滚烫,几乎要将人吞噬。

      周霆和周围的亲卫全都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沙依旧肆虐,院中横陈着数具尸体,血腥味被风卷得到处都是。

      苏清和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与那双骇人的眼眸吓住了。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死紧,腕骨生疼,连带着擦伤的掌心都传来阵阵刺痛。

      “大人?您……”她声音微颤,眼底满是惊疑,不明白不过是擦破点皮的小伤,何以让他露出这般近乎失控的神情。

      他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在瞬间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缓缓松开些许力道,却未放开她的手腕,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极其自然地将她滑落的袖口轻轻拉回原处,指尖掠过她腕间肌肤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轻柔,仔细掩住了那几点刺目的朱砂印记。

      仿佛那不是寻常的肌肤纹路,而是一件需得悉心呵护的稀世珍宝,容不得半点外露。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苏清和惊疑不定的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刻意放缓了语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之物:“无事。只是见你摔倒,怕伤着筋骨。可有摔伤别处?”

      他绝口不提方才的失态,仿佛那只是关心则乱下的片刻恍惚。

      苏清和心中疑窦丛生,方才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疯狂与灼热绝非错觉,可此刻他神色平静,语气温和,竟让她无从追问。她只能顺着他的话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块玉佩:“只是擦破点皮,真的无碍。”

      他闻言,点了点头,这才借着她的力道,缓缓站起身。起身时动作微滞,显然是牵动了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仍强撑着,就势将她轻轻拉起,顺势将她护在自己身侧。这个姿态自然而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仿佛已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旁人再难触碰。

      他转向副将周霆,脸上所有异常情绪已尽数敛去,恢复了一贯的冷厉威严,只是唇色因失血过多而泛着青白:“清理现场,查探这些人的来历,若有活口,务必问出背后主使。”

      “是!”周霆立刻领命,目光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被将军牢牢护在身侧的苏清和,心中满是疑惑——这女子究竟是谁?竟能让素来冷硬的将军露出那般失态模样,还如此郑重地护在身边?

      可他不敢多问,只能压下满心好奇,指挥手下亲卫迅速行动:有的清理尸体,有的搜查暗哨遗留的痕迹,有的则散开警戒,将整个医馆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此地不宜久留。”他低头对苏清和道,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决断,“你救我性命,已卷入此事。那些人既已见过你,绝不会善罢甘休。继续留在雁回镇,不仅你自身难保,恐还会牵连镇上百姓。随我离开。”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清和心头一紧。她深知他所言非虚。那些死士手段狠辣,连迷香都用上,显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今日出手相救,早已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若再留在这镇子里,无异于将祸水引向无辜的乡邻。

      更何况……她抬眼看向身侧的他。他方才看到朱砂痣时的反应,还有那半块与自己相契的玉佩,早已将她的身份撕开了一道口子。深宫的阴影,母亲的冤屈,皇后的追杀……那些她刻意逃避了十八年的过往,终究还是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回春堂,土坯墙在风沙中微微晃动,门楣上“回春堂”三个字的漆皮又被吹落了几片,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这里曾是她的庇护所,是她五年来安稳生活的全部。可从今日起,这份安稳,怕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带着沙尘与血腥气的空气,再缓缓吐出,眼中所有的犹豫与不舍,最终沉淀为一片平静的决然。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清晰而镇定,“我随你走。”

      他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制的暗火再次悄无声息地燃起,愈烧愈烈。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

      盘龙玉佩,朱砂梅印,前朝秘辛,深宫血案……所有散落的线索,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这个看似柔弱的边陲医女身上。她是贵妃遗孤,是被皇后污蔑为“不祥”的帝姬,是他奉命暗中寻找了数年却杳无音讯的人。

      无论她如今是苏清和,还是当年的帝姬,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从此刻起,她只能是他的。

      周霆已牵来战马,是一匹神骏的乌骓马,马鞍旁还挂着备用的伤药与水囊。他强撑着伤势,左手扶着马鞍,右腿一跨,率先翻身上马,动作虽不如平日利落,却仍透着一股军人的挺拔。

      随即,他微微俯身,向苏清和伸出右手。掌心宽厚,指节分明,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异常温暖。

      “上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风沙扑打在他染血的玄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牢牢锁住她,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苏清和略一迟疑,终是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他的掌心滚烫,握住她的手时,力道不大,却异常稳妥,仿佛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微一用力,便将她轻盈地带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随即伸手拉过那件残破的织金大氅,将她紧紧裹在怀里。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与淡淡的龙涎香气,隔绝了大部分风沙,让她在呼啸的狂风中,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安稳。

      “抱紧我。”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手臂也顺势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苏清和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健的心跳,还有他因伤口疼痛而微微起伏的呼吸。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下意识地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际,指尖触到他腰间坚硬的铠甲,还有铠甲下隐约传来的温热。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却并未过分用力,只是用一种安抚的姿态,告诉她无需害怕。

      “驾!”

      他轻喝一声,双腿微微用力夹紧马腹。乌骓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扬起前蹄,随即迈开四蹄,冲入漫天黄沙之中。

      玄甲亲卫们紧随其后,翻身上马,形成一道整齐的护卫阵型,将两人护在中间,如同一道钢铁洪流,迅速消失在昏黄的天地尽头。

      雁回镇被远远抛在身后,那座小小的回春堂,那片熟悉的戈壁,渐渐模糊,最终彻底隐没于风沙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苏清和靠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睛,任由战马颠簸。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马蹄声,还有他沉稳的心跳声。她能感受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始终安稳而有力,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前方是未知的险途,深宫的秘密、母亲的冤屈、皇后的追杀、身边这个男人莫测的心思……一切都还是谜团。可她知道,从她握住他的手,坐上这匹战马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已彻底改变。

      她的指尖无声地触碰到衣襟内那半块温润的盘龙玉佩,玉佩上的龙纹硌着指尖,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度。

      凤隐边陲十八载,潜龙在渊,终将凌霄。

      或许,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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