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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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
江砚喊了一声，顺手操起旁边的刀，警惕着火光照不到的阴暗处。
本就没有睡熟的众人很快惊醒，围作一团戒备着。
好在那些人虽然不要脸地半夜偷袭，却偷袭得光明正大，片刻之后就看到黑条条一群人从河对面淌水飞跃而来，兵器的冷光在黑夜里极为晃眼。
他们的身手比白日里那些蒙面人还要利落，手里的刀切菜一般，一扬一落就把抵抗的刀锋拦腰砍断，防御的粗树枝更是三两下就被砍作几截。
赤手空拳对上刀锋剑刃，很快就落了下风。
江砚手上的刀已经被砍出了几个豁口，眼见着受伤的人越来越多，只得拖住几名敌人垫后，让同伴赶紧撤退。
他们半拖半拽地逃着，那些黑衣人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追着。
直到四周慢慢有了光亮，身后追击的人才没了踪影。
远远地，能够看见一处被横亘的大石挡住的断口。
出口到了。
原来那些人是想赶着他们快些出去吗？
这样的念头仅仅涌现了一瞬，就在下一刻听到令人头皮发颤的狼嗥后，烟消云散。
那些人，把他们赶进了狼群的领地。
分明已经初现天光，可暗影里那一双双绿色的眼睛，精准而贪婪地凝视着猎物，宛如淬了毒液一般，獠牙未露，就已让人心生胆颤。
那些狼也不知道饿了多久，明明面对着三十来个结伴的人，也毫不胆怯地一步步靠近。
眼下这些人多多少少都负了伤，又刚经过一场亡命追逐，实在是再没有更好的状态和野兽对战。
何况，他们手里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了，除了江砚手里那把豁口破刀，就是随手捡的树枝。
“不要慌，保持正面对峙，它们也不敢贸然攻击。慢慢后退着走，翻过那块大石我们就安全了，注意不要让它们绕到后面，把我们包围了。”
如果那人没有骗他们的话，接应的人应该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雷郝手里那根木棍又直又长，江砚伸手要了过来，把那把钝得砍不动的刀断成两截，又从衣摆处撕下一块布条，断面朝上，将刀把缠在了长棍上，变作一把简易的长兵器。
“走。”
江砚将兵器横在身前警示狼群，示意后方的人先走。
脚下的地面落了几滴血，他迅速扫了一眼看准位置，用脚拨着泥沙掩住血迹，又揪着衣服擦了擦伤处，想用衣物吸去些淌出来的血。
方法还算奏效，一路退到断口处的大石下，那群狼也只是一步步跟着，并没有发狂袭击。
大石足有三人高，最低的攀登落足点，也得两人互相托举着才能上去。
江砚和一些受伤较轻的人围在外面继续防守，让其他人先上去，再在上面接应他们。
眼见着有人相继露出了后背，狼群开始躁动了，交互着走了几个来回，狼王仰着脖子长长嚎了一声，它们便从不同的方向奔冲向前。
与野兽鏖战不比和人缠斗，它们凶猛起来又灵活得毫无章法，正面攻不下就转头从后面袭击另一个人，陆续有几人被袭倒在地，全靠着过硬的拳脚功夫和同伴帮手，才从尖锐的獠牙下逃生。
江砚横推出去的长棍被狼王咬住，他转头想叫雷郝帮忙，却见他正在石下托起柳云，把她往上面送。
一晃神的功夫，侧面扑过来一只小狼，咬上了他的小腿。忍痛踢了一脚没踢开，只得用力抽回长棍，凌空挽了一圈，扎向另一只扑向后方的狼。
厮杀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十来只狼的尸体，余下的半数一时不敢上前，只露着凶狠的目光盯着最后两个挣扎的猎物。
其他人都已经上去了，江砚和另一人背靠背防备着，确定它们暂时不敢动作，才并行挪到石下。
上面的人在等着接应，江砚稍稍矮下身去，让他踩着自己的肩膀借力。对方也不磨蹭，有些艰难地爬了上去，站稳之后，立马探下半边身子，伸手要拉他上去。
江砚摇了摇头，单手撑着膝盖，矮下去的身体一时没了力气再直起来。
身上好几处伤口止不住地渗着血，腿上更是疼得快没了知觉，他已经跳不起来，够不到那只手了。
“你们走吧，我拦住它们。”
话虽这么说，人却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心口剧烈地起伏着。
群狼慢慢围了上来，其他人见此情境，也不敢再下去查看死活，互相帮扶着往大石的另一面翻去。
窸窣的声音清晰可闻，江砚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半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有几丝冰凉落在脸上，下雨了。
雨势很快越下越大，明明是夏日，却像寒潭里的冰水，冷得刺痛骨髓。
空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他不知道那些狼为什么还没有来把他啃食掉，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弃在路边的野犬，蜷缩在泥泞里，等着在这场暴雨里咽气。
不知多久，兜头浇下的水被当空阻断。
一抹青色伞面倾过头顶，执伞之人微微探下了身子，似是在打量他。
雨水划过眼睛激得生痛，费力抬眼望上去的一瞬，正正好和伞下的目光相接。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比暗无星光的夜色还要悠长。
意识在被一点点抽离，模糊间好像看见他把伞给了身后的人，彻底晕死过去之前，他被从污水里捞起，靠上了一片温热的体温。
＊
江砚醒来已经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室内清光明亮，窗外树影悠然。床上的衾褥沾着草药的味道，苦涩又令人心安。
比他过往十几年的所有住所，都要好。
“他醒了，快去告诉王爷。”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倚在门边说话的，是那日的抱剑男子。
王爷？
江砚呆滞地望着床顶，咀嚼着这个他理该知道，又陌生无比的称呼。
片刻之后，他见到了这位王爷殿下。
一袭深蓝色暗纹锦服，衣料流光溢彩，一拂一摆之间日华倾泻，是他从未见过的华贵。
半束的墨发冠着华美的嵌玉青莲冠，几缕鬓发垂落，拂过如星的眉眼，明明堪堪弱冠年岁，却宛若山间松雪一般，清冷疏离。
是那日执伞俯身，为他遮下风雨之人。
那时濒死之际，只在昏暗天光下看见了那双眼睛。
今日只一眼，近前这张初初相见的脸，便越过滂沱大雨和油纸伞，旋转了几载年岁，与九岁那年月光明朗的巷口处，一张更为青涩的脸重合。
是那个笑着往他手里塞了支糖人的小公子。
同那日一般，他稍稍俯下身打量了一会儿，勾起嘴角笑了笑，眼里仍是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淡漠。
“才昏睡了四日就醒了，本王没看错人。”
江砚愣了一下，小公子显然已经不记得他，更无所谓自己的随手善举。他也不好在几年之后再提那段无关紧要的旧事，干脆迅速将这段涌起的记忆藏回心底。
快得如蜉蝣一般，转瞬即是始终。
鲁叔说，那些身份尊贵的客人，都要尊一声“爷”。
他见过的人里，从前，也许乃至以后，再不会有人在他心里，比这位更尊贵。
他想了想，试探着唤了一声，立马被小公子身后的两人异口同声地打断。
“这位是珩王殿下，以后你要和我们一样，唤‘王爷’。”
“无妨。”楚舜庭直起身，眼里有了些许笑意。“你喜欢唤什么就唤什么。”
江砚瞟了眼后面的两人，又抬眼看向楚舜庭，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不改的底气，当即又叫了一声。
随后从抱剑男子的讲述中，他很快清楚了如今的情形。
珩王想从外面收一批有底子的人作府卫，于是打听到了暗城的斗技场。鲁叔收了一笔两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很痛快地把斗技场的人全卖了。
瘴谷是珩王殿下给所有人的考验，死活全凭造化。
江砚是唯一一个在离出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倒下的人，但他亲自把人捡了回来，请大夫疗伤，用灵芝山参吊命，到今日转醒。
“爷，”江砚犹疑了一下，问出从醒来开始就想问的话。“我想知道，为什么救我？其他人呢？”
“其他人自有去处。”楚舜庭眯了眯眼睛，反问道：“你为什么不把受伤的人丢下呢？那群人里面，有些很早就受了伤，有些到后面要别人搀着走，凭你的本事，如果不管他们，要离开很容易，根本不用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江砚垂下眼睛默不作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暗城的那几年和他们没有多深的感情，可一同踏进瘴谷之后，他从没有一刻想过自己离开。
“本王看上的，是你的忠义。”清冷的嗓音透着些坚定沉稳，不等人去细细作想，就如风过草转一般，折向了另一个话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下意识想说“十五”，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那不是他的名字。
“没有还是，不想说？”楚舜庭看着他，倒也并不执着于要个答案。“无妨，从今日起，你叫——江砚。”
窗外的晃动光影倏然跃到了掌心上，江砚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掩住了眼中淡淡的讶色。
不同于鲁叔，他给自己起的，是个连名带姓的名字。
不等他过多思索，抱剑男子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像初见时那般冷硬，道：“我叫江墨。”
又用剑指了指另一人，“他是江青。”
“江青。”楚舜庭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后者当即会意，把手里一直抱着的大匣子打开呈了上来。
里面是两柄弯刀，一长一短，刀鞘通体黑色，边缘缠绕着细密的鎏银纹饰，刀柄的末端雕了点繁复的花纹。
他拿起其中一柄短刀，握上刀柄，出鞘的瞬间，刀身划过一道冷光。
“这是本王从将军府带出来的刀，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适合使。”楚舜庭很快收了刀，将另一把长刃取出，一并递到了江砚面前。
“你的命是本王的，本王要你做我的刀刃。”
他的脸上没了方才的笑意，眼里又是那份冷冽疏离。
“你也可以不接。不过，不接的话，你就是死人了。”
最后一个字堪堪落下，江砚已经低头接过了他手里的刀刃。
他愿意。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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