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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招魂 “以我之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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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夏。
蜀地的夏天没有烤焦人的烈阳,盆地的地形像被包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阴凉的微风吹得人心情愉悦。
曾世安提着个小竹篮在集市上悠悠地逛着,挑选着今日的食材。有时候蹲下看看蔬菜的新鲜的同时,和卖菜大妈闲聊几句家常,有时候和卖猪肉的大叔讨讨价。就这么看似随意又很效率地买满了一整个竹篮。
买完菜后,曾世安没有急着回家做饭,他抬头看看天色尚早,便不急不徐地到茶摊点了杯茶喝。
“欸!你们听说没,仙家最近可热闹了,前几天我看一群穿蓝袍的小道士们乌泱泱地从四面八方往一个方向赶,那场面老壮观了!”
“蓝袍?那是水云涧的弟子吧。欸,你们说又有什么热闹的事情啊?”
“谁知道呢,等到时候大家就会知道了。”
仙家聚在一起比试,一直有个传统,各个门派都会设置一个固定的地点,建立通灵镜,准许受自己保护的一方子民届时在此处一同观赏比试,举国同播。此举既能保证比试的公平公正,又能增强修道者和百姓之间的羁绊,使百姓更好地支持爱戴地方管辖门派。
听到这,曾世安自顾自地笑了笑,把杯中茶一饮而尽,就结账离开了。
迎着夕阳余晖升起袅袅炊烟,曾世安在自己郊外的小屋里为自己做了一顿不算多丰盛的晚餐,简单收拾好碗筷后顺手拿起扫帚开始给院子扫地。扫着扫着,他突然发现墙边的一丛本来开着很盛的白兰不知什么时候枯萎下去了,毫无生气地耷拉着花苞,在满院百芳间更县突兀凄凉。曾世安心疼地张着嘴抽了抽气,小心翼翼地避开别的花株走到它们身边半跪下来,试图找到白兰枯萎的原因。
就在曾世安疑惑自己是不是忘记给白兰浇水的时候,一身“砰”的巨响在院子中央的空地炸开,吓得曾世安一抖,猛地站了起来,去查看异样。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蓝袍浑身是血的十八九岁的少年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还没缓过神来。
曾世安看到男孩身上穿的熟悉的蓝袍全是血心口一沉,等到男孩清醒过来抬起头后,他死死盯住人家的脸莫名觉得眼前的小男孩特别眼熟,开口道:“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你身上的血怎么回事?”曾世安本就精通医术,他看一眼就知道男孩没有受很严重的外伤,这身吓人醒目的血只可能是别人沾上去的。
男孩看到他,着急地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朝着曾世安的方向跑去,一边喊道:“大师兄,我是文远啊!出事了!门派出事了!”
“曾文远”?曾世安记忆中那个八岁的笑起来满脸都是太阳的男孩和眼前这个一脸狼狈的少年重合起来。不知不觉中,原来他已经走了十年了。曾经哭唧唧躲在他身后的小男孩也已经长大了。
听到水云涧出事,曾世安紧张起来,连忙抓住曾文远的手,焦急地语无伦次起来。“阿远,你说清楚,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来的?我爹呢,他还好吗?你说话啊!!”
可是听到这,曾文远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般从曾世安的面前滑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红着眼睛说不出话。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曾世安绝望地双膝无力跪下,紧紧地抓着曾文远的双肩用力地前后摇晃着,声嘶力竭道:“说话啊!!!回答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掌门死了……”曾文远抿着嘴直直地看着曾世安,轻轻地摇着头,磕磕巴巴地开口。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曾世安双眼圆睁,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却是涣散着,像是自言自语,魔怔地摇头,“阿远,你不要骗我了,这怎么可能,家里有那么多长老呢,哪个不是医圣,我爹怎么可能会出事……怎么可能!”
曾文远看着曾世安的状态,含着泪水说:“全死了……整个门派……门派遇到了突袭,在最后时刻,掌门和长老们耗尽最后的灵力冲破结界把我传送走,让我来找你……大师兄,掌门让我把这个给你,转告你说,好好活下去,快乐地活下去,不要……”曾文远哽咽了,他根本不能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不要为他们报仇,他自己都做不到,曾世安怎么可能做得到。
曾世安浑身血液都凉透了,机械般地从曾文远手中接过一块手巾,手巾的右下角还浅浅地可以识别出“水云涧”的字样,但是已经被鲜血抹去了原来的天蓝色。曾世安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巾一角,手巾包着的玉佩暴露在了空气中。看到玉佩的那一刻,曾世安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就算咬破了嘴唇也漏出了呜咽声。
他怎么会不认得这块玉佩,玉佩只有半块,另一半正挂在他的腰间。曾世安浑身发抖,像是个虔诚的信徒般轻轻地把手巾摊在地上,取下自己腰间的那一半玉,也放在了手巾之上,将两半玉靠在了一起,完美无瑕地重合为一块,而那块完好的玉上拼凑出了四个大字——平安喜乐。
泪眼朦胧中,曾世安仿佛又回到了五岁那年的生辰,小小的自己依偎在娘亲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娘亲在玉上刻出这四个字。再把玉分成有美感的两块,把刻着“喜乐”的那一半系在曾世安的腰间,笑着摸摸自己的脑袋说:“小世安要无忧无虑地长大呀,另一半娘先替你收着,等到世安成亲再把另一半给世安的心上人,怎么样呀,小世安。”
十年前,曾世安的母亲死了后,这块玉佩就由曾世安的父亲保管着,一直不曾有机会拿出来。
脸上的泪水纵横交错,曾世安视若珍宝地捧起两块玉,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手上,脑袋靠着手心终于大哭起来,这十年,他竟然没有回过一次家。
两个人保持着一跪一坐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曾世安抬起头慢慢地用指腹磨蹭着四个刻字,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块玉重新包了起来,收在了袖子里。
“走吧,阿远,回水云涧。”眼中的悲伤混杂着深深的仇恨。
曾文远用衣袖擦了擦泪水,拉住了曾世安的手,催动术法召来他的佩剑,和曾世安一同站了上去,朝着东边飞了过去。
两个人高速前进着,高处的狂风狠狠地打在曾世安的脸上,吹干了他的泪,才使他渐渐清醒过来。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水云涧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和记忆中蓝白色不同,他只能看到红黑的一小团,知道慢慢靠近,红黑在瞳孔中不断扩大,直到完全吞噬曾世安的双眼。
曾世安到了。
到了他曾经的家,可他,再也找不到家的影子了。
曾世安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落在了地上,只是直直地盯着眼前所景。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房屋阁楼已被火考得焦黑,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木炭焦味和血腥气,曾世安小时候经常去抓鱼的池塘也变成了血水,令人作呕的血污中还浸泡着很多焦尸。地面上的尸体更多,大多都残缺不堪,伤口处还在飘着黑雾——这是怨灵所为!
更诡异的是一柱一柱的岩溶柱,上面缠满了黑色藤曼,藤曼向上延伸,最终和岩溶柱消失在一个黑圈里。
曾世安完全无视了面前那些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的人,他只能听到血水不断从摇摇欲坠的房檐坠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滴在了他的心口,让他难以呼吸。
直到人群中有一个人惊呼出声:“曾世安?!你还活着?”这才把曾世安从自己的世界中拉出,而他早已满身是汗。
站在空地中间的是各门派的长老,看到曾世安都是一脸活见鬼的模样。发出声音的是站在最边上南诏温氏的掌门温丞。
曾世安没有回答温丞的问题,礼貌性地向各个长老行了礼,死死顶着不远处站在最中间的谢崇山,嘴巴张张合合。“谢老,我爹他们呢?”
谢崇山神色复杂,满脸歉意。“世安,我很抱歉,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曾掌门已经不见了……不仅是尸体,神识也探测不到了……”
一个接着一个噩耗向曾世安砸过来,他紧紧地抿着嘴,不再看谢崇山,反手拉住曾文远就往里跑。
曾世安凭着记忆一路跑,似乎想甩掉脑中的混沌。最终他拉着曾文远推开了一路清扫的各门派弟子,跑到了天机阁门前。
天机阁的门是由玄玉制作而成,百炼不朽,是以保存完好,突兀地立在废墟之中,就像曾世安。
天机阁沉重的大门被曾世安推开,迎面站着一个紫袍背影,那人听到声响之后转身,当看到曾世安的脸时,浑身僵住,像是化作了一座石像。
“谢扶楹,你出去,我要布阵。”曾世安无视了后者的震惊和颤抖,扭头看向曾文远,左手向上一伸,露出手腕上的黑锁,对着曾文远说:“阿远,注入灵力,砍断它。”
谢扶楹听到曾世安的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跑过去想要阻拦。可是曾文远先他一步砍断了那把黑锁。
瞬间,曾世安周身灵力暴冲,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差点摔倒在地,被曾文远和谢扶楹及时扶住。
谢扶楹皱起眉,一脸担心地开口:“曾世安,你干什么!强行冲破诅咒你会死的!”
曾世安抬头看向他,已是满眼血红色,冲着他吼:“我的家人都没了!我这条命又有什么价值?!出去,不关你的事!”说完,用力推了谢扶楹一把,挣脱他扶住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声音沙哑地开口:“ 阿远,护法,我要布阵。”
曾世安反手取过曾文远的佩剑,往自己心口闷声扎了一刀,血肉和金属摩擦,“滋——”的一声又被拔出来,随手丢在了一边。
他走到天机阁法阵正中间,以灵力做引渡出自己的心头血,滴在法阵中心,慢慢地出现了血阵。等到法阵完全被血充满,曾世安才坐下,用右手沾上心头血,对着空气布阵。
“以我之血,召亲之魂!“
谢扶楹这才明白他要做什么——招魂。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曾文远边上,试图劝说他解除护法,让他走近曾世安。
可是曾文远双眼也早已充血,和曾世安如出一辙,根本不理谢扶楹。
强行破法会伤到两人,谢扶楹没办法,只能一直重复着,“你让我进去,我为他渡气,不然曾世安会死的。”
由于天机阁处于水云涧灵气最充盈的地理位置,加上曾世安源源不断地输出灵气,附生在死者伤口上的还没有被及时清理的怨灵感受到了这丰厚的滋补,全都往曾世安的方向飞过来,肆意吸食着曾世安的灵气。
谢扶楹拔出剑不断地斩杀着,但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怨灵依旧源源不断地涌进天机阁。谢扶楹皱紧眉头,这样下去,曾世安会抵不住怨灵的反噬的。
迎面而来的黑气似乎换回了曾文远的意识,他也意识到了曾世安处境的危险,一掌拍在谢扶楹肩头,把他吸了进去。
谢扶楹不敢拖延,连忙坐在了曾世安的后面,双手聚集灵力,拍在他的后背。
世安,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