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晚安》司卡

6、吵架

　　不过，谈恋爱始终不是打代码，人的情感也并非一行行数据可以得到解释。“沉默的矿山”有时候也是需要调教的。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陈默原本和林薇约好一起去听一场她期待已久的小型音乐会。她提前很久就买好了票。陈默准时下班，甚至还提前优化了一段代码，就为了能准时赴约。

　　就在这时，服务器突然报警——一个极其隐蔽的线上bug导致核心服务出现了大面积异常。作为该模块的主要负责人，陈默立刻被拉进紧急会议，投入紧张的排查和修复工作中。他全神贯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大脑高速运转，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他只在会议开始时，匆匆给林薇发了一条信息：“线上故障，需处理。晚点联系。”

　　这条信息，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林薇期待的心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她感冒发烧，给他发信息说难受，他回复的是多喝热水，按时吃药，参数准确才能更快康复。再上一次，她带的班级在市里比赛拿了奖，她兴奋地和他分享，他分析的是获奖概率基于以往数据原本就有78.3%，而不是和她一起欢呼。

　　他的理性、他的精准，曾经吸引她的那些特质，在一次又一次她需要情感共鸣的时刻，变成了细微的失落感，悄悄积压在心底。而今天，这条毫无温度、甚至没有提及“音乐会”三个字的通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深吸口气回复了一句“好的，你先忙。”然后独自对着桌上两张门票，失落和委屈无声地蔓延。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默杳无音信。林薇从失落到担心，又从担心转为一种深深的疲惫——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个严谨但无法共情的AI说话。

　　凌晨一点，陈默终于彻底修复了bug。巨大的成就感和疲惫感同时袭来。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才猛地想起约会。他立刻发去信息：故障修复了。抱歉，今晚失约了。

　　几乎是瞬间，林薇的电话打了过来。陈默接起，还没开口，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她异常平静，却因极力压抑而更显疲惫的声音：“陈默，你忙完了就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今天很难过，不是因为去不成音乐会，而是因为……我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走进过你的世界。你的世界里只有清晰的0和1，而我的情绪，那些开心、失望、期待、委屈，对你来说，是不是都是无法处理的、无效的乱码？”

　　陈默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她的平静比激烈的指责更让他慌乱。

　　“我不是……”他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惯用的逻辑词汇在此刻全部失效。

　　“每次我需要一点温度的时候，你给我的总是最冷的答案。”林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平静开始破裂，“陈默，我喜欢你，但我好像……有点累了。”

　　电话被轻轻挂断。忙音传来，陈默握着手机，僵在原地。他那颗擅长处理亿万次请求的大脑，第一次因为一段“情感代码”的崩溃而彻底蓝屏。她最后那句话里的疲惫和伤心，像是最致命的病毒，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系统。

　　他第一次没有试图立刻去“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是哪里出现了bug吗？他拿着手机，反复“回滚”查看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像审查代码一样，逐字逐句地看。

　　林薇：今天班上一个小家伙送了我一颗他自己画的星星，说我是最亮的老师！啊啊啊心都要化了！

　　陈默：从心理学角度看，儿童通过馈赠行为建立情感联结的概率高达89%。

　　林薇：头好痛，嗓子也不舒服，今天好像被一群小怪兽榨干了…(╥﹏╥)

　　陈默：建议补充500ml水分，服用一颗布洛芬，体温如超过38.5度需及时就医。

　　林薇：看到晚霞了嘛！好像天空被打翻的调色盘！[图片]

　　陈默：很美的光学现象。云层高度和太阳角度形成了理想的瑞利散射条件。

　　林薇：呜呜呜公开课终于上完了，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陈默：紧张是正常的生理应激反应。结论是成功了吗？

　　一条条，一句句。他像一个最严苛的工程师，终于在自己看似“正确无误”的代码里，发现了最致命的系统级bug——在所有需要情感共鸣的地方，他都返回了冰冷的数据和逻辑分析。他精准地响应了每一个“事实”，却完全错过了她每一次抛出的、“求安慰”、“求分享”、“求夸奖”的情绪接口调用。

　　他终于明白了，他的错误不是今晚的失约，而是长期的、系统性的“情感模块缺失与误用”。他或许能征服最复杂的代码世界，但在情感的世界里，他还只是一个刚刚入门、亟待学习的菜鸡。

　　这一夜，两人第一次没有互道甜蜜的晚安。

　　第二天是周六，天刚蒙蒙亮，以往这个时候陈默会习惯性发来消息问今天准备干什么，但是此时手机却十分安静。几乎彻夜未眠的林薇，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发呆。

　　“叮咚”一声，手机屏幕亮了，信息来自早起遛狗的邻居阿姨。

　　林薇努力掩住内心的一丝失落，点开微信：薇薇啊，我刚下楼，看见你家门口站着个小伙子，一动不动的，是不是找你的呀？看着怪可怜的。还附带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一个熟悉的身影低着头，沉默地站在她门外的走廊里。晨曦微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寂寥的轮廓。

　　是陈默。

　　林薇的心猛地一揪。她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沉默地、固执地、甚至有些狼狈地出现在她门口，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门把手。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陈默像是受惊般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和疲惫无处遁形。他看到站在门内、同样眼眶微红、脸色苍白的林薇，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保温袋往后藏了藏，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陈默张了张嘴，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逻辑分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林薇意料的动作——他抬起手，非常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她还有些发红的眼角。

　　这个动作生涩得近乎笨拙，却带着一种滚烫的、不加掩饰的心疼。

　　林薇愣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冷淡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陈默像是被自己的动作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耳根微微发红。他低下头，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几个形状……嗯……十分独特、甚至有点丑的饭团，还有一个灌满热茶的保温杯。

　　“我……”他又卡住了，似乎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部斗争，最终放弃了所有复杂的表达，选择了一种最原始的直白：
　　“我昨天，这里很难受。”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比看到系统全线崩溃还难受。睡不着。”

　　他把饭团和保温杯塞到林薇手里，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像是交出了一份极其不及格却尽了全力的答卷。
　　“我查了说……心情不好，要吃点东西。我只会做这个。茶是安神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豁出去的笨拙：
　　“对不起，林薇。我好像……总是搞砸。弄哭你，是最大的bug。”

　　没有方案，没有计划，没有术语。只有一碗看相不佳的饭团，一杯热茶，一句结结巴巴的“这里很难受”，和一句最朴素的道歉。

　　林薇看着手里温热的饭团，又看看眼前这个头发微乱、眼神带着真诚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程序员，更像一个不小心弄坏了最珍贵玩具的大男孩，正在用他最笨的方式试图修复。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看到她哭，陈默更慌了，手抬起来又放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又说错话了？你别哭……我……”

　　林薇却摇了摇头，拿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饭团，咬了一小口，咸咸的，里面还吃到了没完全搅散的盐粒。但她却觉得，这是她吃过最滋味复杂的一餐。

　　“好丑。”她带着哭音说。“外观评分3.5.”
　　“嗯。”他老实承认，“下次会好看点。”
　　“好咸，咸度超标40%。”
　　“……下次少放盐。”

　　两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同时笑了出来，带着眼泪的笑。

　　陈默看着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伸出手，这次是小心翼翼地、完整地握住了她没拿饭团的那只手，低声说：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可能以后还是会惹你生气。但你能不能……别不要我？你可以教我，慢一点没关系，我会学。”

　　林薇反手握紧了他带着凉意的手指。她知道，对于陈默来说，交出这套毫无“技术含量”、全凭本心的“解决方案”，远比写出一份完美的技术文档要困难千万倍。

　　他没有变成情感高手，但他终于拆掉了自己那层理性的外壳，尝试着，用一颗真心，去触碰另一颗真心。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程序员，只是一个为她学会了心疼、为她熬夜做丑饭团、为她害怕失去的、最真实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