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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再遇王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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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漫长又炎热的夏季终于过去,转眼便是秋高气爽的季节。秦王果然信守承诺,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带着我轻车简从前往蓝田大营。随行人员极为精干,除了蒙毅所辖玄鸟卫,便只有最为精锐的御影十二士沿途护卫。
车马行进在熟悉的道路上,当那片连绵起伏、旌旗招展的营寨映入眼帘时,我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不同于记忆中任何一次到访蓝田,此次我是以未来封主的身份前来审视这片土地与这支军队。
营寨依山势蜿蜒而建,黑压压的连营仿佛与背后的骊山融为一体。高耸的辕门上,玄色王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金属锻造的刁斗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身披玄甲、执戟而立的哨兵如同铜浇铁铸般钉在各自岗位上,眼神锐利,整个大营军容整肃,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混合着尘土与铜铁的气息扑面而来。放眼望去,黑色甲胄与红色旌旗交织,压迫着人的呼吸。
车驾在辕门前缓缓停驻。早已在此恭候的,正是那位须发皆白、身躯魁梧仍不怒自威的上将军王翦。他如山岳般屹立在那里,仅仅是站着,便已透出百战老将的磅礴气势。侍立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是一位身姿挺拔、披挂整齐的年轻将领,看其站位与气度,应是王翦的副将或是亲近子侄。
秦王从王驾上步下时,山呼海啸般的“我王万年”之声骤然爆发,如同惊雷滚过山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这让我不由想起几月前在函谷关的场景,心境却截然不同。彼时的函谷关,是东出的锁钥、秦国的坚盾,其磅礴源于天险。而眼前的蓝田大营,直面南方、卫戍京畿,更是我将来需要时常往来、乃至倾注心血的地方。在这份沉重的期待与责任中,我觉得它变得更加神秘莫测,也更为复杂深邃。
王翦老将军率先迎上前,单膝便要跪地行礼,却被秦王抢先一步,双手稳稳扶住。
“老将军不必多礼。邯郸一战后,身体可还硬朗?”我难得见到秦王脸上流露出如此纯粹的敬重之色,这份恭敬,甚至超越了他曾经对待赵太后之时。
“蒙大王挂念,末将这把老骨头,还结实得很!”王翦声音浑厚,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若不是要为南征秣马厉兵,末将此刻定已在大梁城下,看着大梁城破!”
“见老将军雄风不减,寡人欣慰无比!待王贲将军拿下大梁,荡平魏地,便是老将军挂帅征楚,为我大秦再拓疆土之时!”
王翦再次抱拳,目光随即转向秦王身后的蒙毅与我。“蒙家小郎君,两年不见,英气逼人,愈发有你父兄的风采了!蒙氏一族,真乃我大秦柱石!”
蒙毅立刻深深一揖:“上将军谬赞!家父与兄长常言,能在老将军麾下效力,是蒙氏之幸!”
“这位小姑娘……”王翦将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征战沙场的锐利瞬间化为了长辈般的温和与探寻,“如果老夫所料不差,可是文安君与蓝田夫人的女公子?”
秦王微微颔首,轻轻将我引至身前,低声道:“还不快见过上将军。”
我收敛心神,郑重敛衽一礼:“嬴悠拜见上将军。”
“诶!女公子多礼了!”他笑容慈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当年你父母大婚,老夫可是在场喝了喜酒的。后来从蒙骜老将军手中接掌蓝田大营,也与令堂田夫人有过数面之缘,当真是一位智勇双全、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如今大王让女公子你接手蓝田事务,若有任何难处,尽管来这大营寻老夫!”
“诺!嬴悠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与上将军期望。”我再次低头称谢。
“好啊……”王翦将军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侧身,将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年轻将领轻推到秦王面前,“大王,可还认得这小子?”
秦王含笑上前,竟亲手为那年轻将领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领巾,动作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与亲近。“寡人岂会忘记?当年在章台宫,你舞的那套家传剑法,虎虎生风,可是让寡人记忆深刻……”
秦王后面的话似乎被风吹散了些许,但这熟悉的举动与话语,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猛地抬头,再次仔细看向那张年轻的面庞。
我的目光与他猝然相接的瞬间,下意识便想移开。幼时被他从草笼里放出的蚱蜢吓得大哭,他那张带着恶作剧得逞笑容的脸,与眼前这张坚毅的面容猛地重叠,那种混合着羞恼与畏惧的情绪,仿佛隔着岁月再次隐隐传来。
然而,眼前的青年,早已褪去了昔年的顽劣跳脱。他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被边塞的风霜刻下了坚毅的线条,眼神沉静如水,举止间透出一种远超其年龄的沉稳与干练。他一直规规矩矩地侍立在王翦身后,向秦王行礼时姿态恭谨,目光低垂,若非秦王点名,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悠儿。”秦王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回忆中唤醒,他带着一丝戏谑看向我,“可还记得他是谁?”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会忘!
我按捺住复杂的心绪,勉强维持着平静,对他微微颔首:“少将军。”
“女公子。”他也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立刻移开视线,不愿与他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
“听闻女公子此番前来,是要考察大营,为蓝田未来的革新做准备?”王翦将军笑着看向秦王,秦王竟也配合地点头称是。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将我架到了一个无比显眼的位置,让我顿感脸颊发烫。就我先前写的那些稚嫩的策论,若被眼前这个曾经捉弄过我的人看去,还不知道要被他如何嘲笑呢。“既然如此,不如就让老夫这不成器的孙儿,陪女公子在营中走走,熟悉一下环境,也便于女公子考察。”
我在心中连连摇头,面上却只能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暗暗期盼秦王能出言拒绝这个安排。
“甚好!”秦王爽快地应允,随即看向青年,语气带着告诫,却又难掩笑意,“王离,你如今可不能再欺负悠儿了。她小时候见到你,可是次次都要被惹哭的。”
闭嘴吧你!我在内心无声地呐喊。
秦王与王翦老将军又交谈了几句,便由王离在前引路,为我们讲解营中布局与各兵种操练事宜。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无论是讲解步兵方阵的演变协同,还是介绍弩兵射程与配置的改进,都显得极为专业且耐心,与记忆中那个顽劣少年判若两人。
秦王对王离的成长显然十分满意,频频颔首,时而称赞其父王贲在攻魏战事中势如破竹,时而又勉励王离将来定能继承祖、父之志,出将入相,成为国之栋梁。这般殷切期许,俨然一副看别家子弟处处顺眼的模样,浑然不觉自家公子中亦不乏俊杰。
因秦王还需与王翦等高级将领密商攻魏伐楚的军国大计,便吩咐王离陪同我在营中巡视,进行更为细致的实地考察。
此番前来蓝田,秦王行事颇为低调,后宫夫人与诸位公子似乎都不知他的去向。临行前,他只特意检查了长公子扶苏的功课,又殷殷叮嘱了一番。蒙鸿与蒙鸾兄妹自幼在蓝田大营长大,本是最好的向导,偏巧赶上蒙家老夫人寿辰,孙辈皆陪着老夫人回齐国蒙氏祖宅祭祖去了。若非如此,又何须劳烦王离陪同!
我此行只带了蓁蓁一个侍女,让她先去帐中安置行装。自己则背起一个麻布挎包,里面装了不少锯成巴掌大小的厚木板,预备随时记录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