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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尸命案 一阵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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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急促的铃声,像一位睡梦中杀来的刺客,猛然将我从梦乡拽回到现实。我迷糊中抓起电话,那头是小李焦急的声音:
“队长,出事了,幸福家苑发生了凶杀案!我们正在赶往现场。”
冷水冲刷在脸上,驱散了睡意朦胧,现在是凌晨四点半,我匆匆套上衣裳,驱车直奔幸福家苑。作为一名刑警,二十四小时待命,是这份职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毕竟犯罪从不遵循规律的作息,受害者也不会只在工作时间遭到迫害。
路上,我按下音乐播放键,调高音量以让自己清醒一些。岁月不饶人,不惑之年的我,越发感到睡眠的宝贵。
幸福家苑不算小,年岁久远,楼群布局如同迷宫,顺着小李电话指引,我才找到了案发现场。
“队长,两位受害人,都在卧室。”小李递过来鞋套和手套,我步入房间,一股刺鼻的气味迎面扑来,让人瞬间清醒许多。
“报警人是董舒。”小李指向客厅沙发上颤抖着哭泣的女人,约摸三十岁上下,样貌普通。小张正尽力安慰她,见我进屋,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恐惧与悲伤。小张向我点头致意,我挥挥手,让她继续下去。
卧室里,血色几乎涂满了每个角落。两位遇难者的身影进入视线:一位男性,倒在靠近门的位置,侧卧,背后的刀伤昭示着暴力的痕迹。法医轻轻翻身,暴露的脸颈部密布细密的伤口,右眼已残破不堪,场面惨不忍睹,即使我这十几年的警察生涯,也鲜少目睹如此残酷的场景。
另一具女性遗体,靠在床边,颈部及头部的伤口深可见骨,快把半个脑袋砍下来了,而那把凶器仍留在现场——地上一把沾血的菜刀。
“他们与报警人是什么关系?”我审视着伤口,询问道。
“这名女性死者是报警人的母亲,而那个男的是她的上司。”
“上司?”我抬腕看了看表,已经快到早上的6点了。
什么样的上司,会半夜出现在下属家中?
我退出了卧室,把这里的工作留给痕检组和法医专家。客厅里,董舒的情绪稍显平复,我走向前,表明身份。她微微点头回应,眼神空洞,凌乱的发丝下,血迹浸染的睡衣前襟,可以看到有一颗纽扣脱离留下的线头痕迹。
“董女士,现在我需要你回答一些问题,案发时……”
“王警官……”董舒痛苦地合上眼,打断了我的询问。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醒来时,他们已经在血泊中了。”
望着她满身的血迹和挣扎的印记,我沉默了。精神创伤造成的记忆丧失,并不罕见,是大脑的自保机制,以免承受不住更沉重的心理打击。
我让小张带她回警局休整,等待记忆恢复。
“队长,卧室发现了一个隐藏摄像头!”小李的发现让我再次回到卧室,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布偶装入证据袋,这个重大线索让我们精神一振。
“采集完指纹就送技术科,看看能否挖出什么线索!”
全面搜查后,我们返回警局。董舒的记忆仍未复苏,我坐在办公室,不得不承认年岁的增长让精力愈发有限。
几小时后,小李递上了调查报告,包含现场物证的化验结果:
地点:幸福家园17栋3单元601室。
被害人:
张爱芳,68岁,AB型血,来自H市黄云镇大云村,死因初步判断为颈部被利器重砍致死;
申然,32岁,B型血,H市康阳区人,死于利器多处刺伤引发的大出血。
报警人:董舒,28岁,AB型血,张爱芳的女儿。疑似因极度精神冲击导致记忆空白,身体多处战斗痕迹,左腕轻微擦伤,报案时衣物血渍斑斑,有破损。目前处于警方监管之下。
现场调查显示,门锁无撬痕,窗户紧闭;卧室摄像头已收缴送检;客厅餐桌上遗留了未吃完的晚餐和半瓶红酒,是董舒通过外卖购买。茶几上三杯喝过的茶,化验正常,而红酒中含有大量足以令人快速沉睡并短暂失忆的Y-羟基丁酸。
刀上提取的指纹属于董舒和两位死者,另有一根带血的茶签,疑为凶器,因构造特殊,指纹难以获取。
目前未找到第四人在场的直接证据。
幸福家园作为拆迁安置区,人口复杂,老年居民与外来租户混居,使得侦查工作困难重重。老人们的作息早,听力视力不佳,而小区安保形同虚设,保安老龄化严重,打听消息收获寥寥。小区监控覆盖不足,画质模糊,夜视效果几乎为零。
审讯室内,董舒经历了一番严谨的物理检查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我将探照灯光束精准投射其身,她本能地侧首避开那耀眼强光,脸颊上闪耀着泪珠的微光。
"有想起什么来吗?董小姐?"
董舒轻轻摇头,面容难掩苦楚。
"让我给些提示,董小姐,或许能帮你唤起点什么回忆。"我缓缓推动面前那叠现场照片,最顶上一张是她母亲张爱芳倒在猩红血泊中的画面,颈部那恐怖的创口直击董舒心灵深处,令她全身战栗,大口喘息,泪水与鼻涕交织而下。
董舒,能否跟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应该住在乡下的母亲和身为你公司领导的申然两人同时出现在你的卧室里并以这样的方式死亡?”
“我不知道……”董舒哭着摇头。
“你是独居吗,还是你妈妈也住在幸福家苑?”我无动于衷,继续逼问
“是一个人住的,我妈妈平时住乡下。”
“案发当时你在做什么?昨晚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啊!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不知道啊!我一觉醒来就看到他们两倒在地上!”她的头摇的更厉害。
“人是不是你杀的?”我猛地一掌拍在审讯桌上。
董舒似乎被我这一拍吓到了,像被扼住了喉咙,当即停了哭嚎,怔怔看着我。
“是……我杀的吗?”
沉默片刻后,董舒再度开口道:
“王警官,我想起来了,一些片段,像是梦一样,断断续续。”董舒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眼眶依旧泛红,但其中闪烁的不再是无助,而是坚毅。
“说说看,你记起了什么?”我坐在她的对面,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不失威严。
董舒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开始了她的叙述:“我记得那天晚上,我母亲突然来了,说是担心我,想陪我住几天。申然…申然来找我是因为我工作的资料忘在他那里,他送过来。我没有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还带了一瓶酒,说是庆祝我们的和解。我们三人一起吃了饭,聊了很多。”
“但是,后来…我酒量不是很好,喝多了有点犯困,之后的事情就很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我迷糊中听到争吵声,很激烈,然后是母亲的尖叫。我想要起来,身体却像被绑住一样沉重。我挣扎着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模糊,母亲和申然扭打在一起,申然手里拿着那把厨房的菜刀,而我妈手里则是茶几上的茶针。”
“我听见母亲喊我快跑,但是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直到我再次醒来,周围是…”董舒的声音颤抖,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继续,董舒,你做得很好。”我鼓励道,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看到他们,他们躺在那里,满地是血。我试着回想,但是头痛欲裂,只记得那些片段。我报了警,然后就是一片空白。”董舒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好的,董舒,你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重要。”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一切。“我们会进一步查证你的说法。你现在可以先休息,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离开审讯室,我立刻召集小李和小张,开始布置下一步行动:“检查申然最近是否有购买药物Y-羟基丁酸,其次,重新审查董舒的通话记录和社交媒体,看是否能发现申然的动机或者计划;联系两人的公司,询问两人的工作和情感情况,还有,马上对那顿晚餐的外卖包装进行DNA和指纹分析,尤其是茶水杯子。董舒的话不可尽信,我们要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两人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一一向我汇报了情况,查阅了董舒和申然两人常用的社交软件和办公软件,两人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论或行为,就是正常的上下级交流;案发现场的外卖包装袋经过指纹分析,只有董舒一人有过碰触,红酒瓶上有董舒和申然二人的指纹,茶水杯子则三人指纹均有沾染;申然的购物软件上也并没有购买疑似□□物。
“不过我们还是查到了一些情况,一周前,康阳区派出所有过一次出警记录,”小李把一份出警记录递给我,“是董舒报的警。”
我翻开报警记录簿,一眼就瞅见了“董舒”两个大字钉在报案人栏目里,内容说的是她的上司申然对她有性骚扰举动,在办公室商讨公事时,申然竟企图侵犯她,幸好董舒机敏地避开了,同事听到动静冲进屋里,发现两人确实有些衣衫不整。
但办公室没有安装监控,双方也没发生更多实质性的肢体接触,搜集确凿证据成了问题,这事儿顶多算个未遂,最终处理不过是口头警告一番。
“这事儿被公司同事捅上了网,闹得沸沸扬扬,刚跟公司那边核对过,俩人都暂时停职了。”
“那个隐形摄像头的录像弄出来没?”我此刻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段录像上了。
“拿是拿到了,可没看出个所以然。”小李把视频在手机上播放,时间戳显示为昨晚8点零七分,视频里董舒身着一袭红艳低胸裙,往枕头下方塞了什么东西后便出门离去,随后画面一片寂静,直到1小时后因存储空间耗尽而自动停止录制。
录像反反复复快进着看了好几轮,依旧毫无头绪。
“另外……”小李说着递过来一个叮咚响个不停的手机,“这是董舒的社交媒体账号,她的私信一直陆陆续续没有停过,大部分都是网友的谩骂和骚扰。”
我拿过手机查看,网友们发来的私信十分不堪,纷纷指责董舒丑不自知,勾引上司,也有部分男性网友趁机骚扰,发来露骨内容。
我关上手机,揉了揉眉头。
“张爱芳的老伴联系到了没?”在确认死者身份后,我们随即联系了双方家属,申然的双亲很快赶到,老母亲在殡仪馆里哭得几度昏厥,小张正忙着安抚;而张爱芳的丈夫董卫国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们只好请乡镇派出所和村委上门探访。
“还没回音,派出所的同志正在上门搜寻。”
午后,我驾车前往殡仪馆,鉴于局里条件限制,法医解剖室设在了这里,只要家属同意,尸检完成后就能着手安排火化,免去了同志们的来回奔波之苦。
穿过肃穆的大堂与吊唁厅,我抵达了法医工作区,门外长椅上坐着一对约莫六十多岁的男女,眼神空洞,如同灵魂出窍。
“警官同志,我儿子究竟是怎么走的?”见我过来,男人颤巍巍立起身子询问,而女人一听见“死”字,又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案件详情我们还在深入调查,一旦有结果,会马上通知二位。局里对此案高度重视,定会全力以赴,给死者一个交代。在此期间,还需二位的理解与配合。”我的话刚落,自觉太过公式化,连忙补充:“我能体会到二位的心情,请二位务必坚强,帮助我们为……为您儿子讨回公道。”
“伯父您好,我这边有一些问题想问您,据我们了解,您儿子还没结婚,那他有交往的对象吗?”
“应该没有吧。”申父想了想,回答说,“这孩子从没提过这事。”
“申然都三十二了,既没结婚也没交往对象,您二老不着急吗?”
“哪能不急,我们也催,他说事业正值上升期,忙,我们安排的相亲也没了下文。”
说到这里,申父再想到儿子如今的遭遇,终于情感崩溃,与妻子抱头痛哭。
眼看对话陷入僵局,我只好暂且收起追问,推开门步入解剖室。室内,两具遗体已由白布覆盖,一位顶着地中海发型的男子正伏案敲着报告,此人便是法医专家老刘。
我掀开白布,尸体呈现皮肤表面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可怖的伤口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眼前,不由让我再一次感叹两名受害者死法之残忍。
在男性死者的左侧肋下,有一个细小的月牙纹身,好像在哪里见过……
"刚测过肛温和肝温,”老刘写完了报告,张嘴打断了我的思绪,“再结合尸僵程度判断,两位死者死亡时间大概是在12点半到凌晨2点左右,死因和你在现场推测的基本一致。女性死者头部与颈部遭受多次锐器重创,几乎令其头颈分离,我在对比凶案现场墙上溅血的痕迹及血型后,一切吻合,创口痕迹也符合现场发现的家用菜刀。至于男性死者,其伤口经过核对,确系现场那枚茶针所致,主要集中在右侧面部及颈部,大部分面颊伤口不深,凶手力道较弱。致命之处在于颈部动脉破裂以及右眼被刺穿拽出,剧痛使他失去抵抗能力,最终因失血过多而亡。"老刘叹了一口气,"真是痛苦的死法。"
"王队,我猜测杀害男性的凶手很可能是女性或青少年,力量并不大,且惯用左手。我进一步观察了女性死者的双手磨损,发现其左手食指尖的老茧厚重,推测她惯用左手。"
"男性背部的伤口怎么回事?"
"菜刀砍的。"
"生前伤?"
"没错,生前造成的,王警官,你听听我的假设,董舒单身,独自居住在幸福家园,引起了同样长期单身的申然的注意。申然利用工作便利对她进行试探,没想到遭到反抗并被报警,导致申然被停职。怀恨在心的申然在董舒的红酒中下药,企图乘机侵犯,未料张爱芳意外现身,为保护女儿,她操起厨房里的菜刀,从背后向申然砍去,造成了背上的伤痕。但这一击并未致命,反应过来的的申然夺过菜刀,张爱芳则改用茶针反击,刺向申然面部。双方在搏斗中不幸身亡,张爱芳当场丧命,而申然则因失血过多倒在卧室门前。"
"你的意思是,两人可能是相互斗杀致死?"我蹙眉,感觉此案并不会如此简单。
"初步分析如此。现场红酒里检出了Y-羟基丁酸,董舒的失忆状况应源于此,所以当时能行动的只有两位死者。"
我摇头道:"伤口集中在右侧面部,并非必然证明凶手是左撇子。伤口浅也不一定意味着凶手为女性或未成年人。"
老刘投来一副''你怕不是在逗我''的眼神:"队长,生死相搏时,谁会故意不用惯用手杀人?"
伤口集中于右侧面部和颈部,可能情形包括:
1. 凶手惯用左手;
2. 凶手右手无法正常使用;
3. 凶手刻意使用非惯用手以误导调查,前提是能确保非惯手也能致命。
"老刘,药物检测结果如何?"
"哪有那么快,我刚提取的心血样本才送去不久。不过,现场食物的检测结果已出……"
"这个我了解,看过报告了,老刘,若死者中了Y-羟基丁酸,凶手岂不是可以使用非惯用手行凶?"
"理论上可行,但风险仍存,万一受害者因疼痛醒来怎么办?"
"……先捆绑控制住,即便醒来也无力反抗吧。"
"我检查了,没有明显的约束痕迹。"
我陷入沉思,逻辑上,如果将董舒视作嫌疑对象,第一条即被排除,她是右撇子。第二条亦可排除,她的右手无碍。那么,第三种假设董舒能否实现,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这个案件才刚开始,疑点就重重袭来。
门锁没有撬痕,申然是怎么入内的?独居女子会在深夜为曾性骚扰自己的男上司开门吗?
桌上的餐食至少是两人份,董舒准备那么多,是原本就计划着要宴请谁吗?
她在卧室设置摄像头,意欲何为,又为何什么都没有录下?
难道真就这么巧,两位死者恰是杀害彼此的凶手,而董舒全程无参与?
手机震动,小李的信息传来:"队长,找到董卫国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三分钟的视频,从拍摄角度判断,应是同事用执法记录仪拍摄。画面中,一位村官模样的中年男子引领警察来到一间旧式农宅,大声呼唤张爱芳,显然他还不知道张爱芳已遇难。
"他为什么呼喊张爱芳而不是董卫国?"老刘在一旁插话,"作为男性,登门拜访,按理应呼男主人的名字,免得众人说闲话。"
老刘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视频中,久等不到开门的同事已从二楼阳台闯入,二楼东侧的卧室似乎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众人在靠近后又纷纷捂住口鼻后退。
屏息数秒,他们硬着头皮深入昏暗的卧室,拉紧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光线,领头的警察刚迈出两步便绊了一跤,随后爆发出一串国粹。
昏暗中,床上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说是骷髅更为贴切,仅剩的皮包裹着骨架,双目无神,若不是还尚有呼吸,几乎和死人无异。身下的床单黄中带黑,爬满了白色的蛆虫。
众人强忍恶心尝试沟通,却毫无响应——董卫国早已中风瘫痪,卧床多年,神志也不清。
看到董卫国的惨状,就连常与尸体打交道的老刘都不禁咋舌;“这个张爱芳未免有些歹毒,看他这个样子,背都烂没了,这是多久没有给他翻身擦洗了。”
夜深了,办公室里的灯光依旧亮着,案件的谜团看似解开了一层,却又似乎陷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一般,逐渐拼凑出案件发生的轮廓。但每一个新发现都带来更多的疑问:申然深夜出现在董舒家中,他的真正目的何在?如果是蓄意报复,为什么凶器会是董舒家厨房的菜刀?如果是临时起意,Y-羟基丁酸药物又是谁准备的?董舒母亲张爱芳的介入又是偶然还是早有预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小张,去查一下申然的车辆记录和近期行踪,尤其是他与董舒之间的交集。另外,我们还需要再去董舒家里仔细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放下电话,我沉思片刻,对小李说:“明天一早,我们去董舒母亲老家一趟,看看能否发现更多关于张爱芳的线索。这个案件,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随着窗外夜色渐深,办公室内的讨论逐渐停止,只剩下我和桌面上散落的资料。
我望向窗外,一片漆黑。
黄云镇大云村的户籍管理系统尚未联网,我只能亲自跑一趟。迎接我和小李的,正是视频中引领警察前往董卫国家的那个中年汉子——大运村的村支书。对于我们的调查工作他十分配合,早在我们到达之前,便将所需材料准备妥当。档案显示,在以董卫国为户主的:家庭中,共有四口人的记录,除了年迈的双亲,董舒还曾有过一个姐姐,叫做董芬。
“哎……”村支书轻声一叹,“董卫国这命啊,真是多舛。头两胎都是闺女,那大丫头还在七岁时遭了场高烧,救治不及时,早早地就离开了人世。若非你们这次调查,怕是连村里人都快把她给忘了。”
“头两胎都是女孩……”闻言,我眉头紧锁,目光转向村支书,“您的意思是,之后董卫国还添了个儿子?怎么户籍资料上并无记载?”
察觉失言,村支书短暂犹豫后,再度起身,取出另一份户籍档案,户主名为董爱国。
“如今董卫国这光景,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了。按当年的计划生育政策,一家只准生一个,但在咱这乡下,规矩松些,头胎是女娃,隔几年还能再生。可惜的是,董卫国那二胎仍是女儿。既然如此,再生第三胎自然是不允许的。大女儿七岁那年,忽然高烧不退,虽请了乡村医生,却未能挽回。小姑娘走了之后,张爱芳又怀上了,他们误以为孩子没了,计划生育的指标就空了出来,其实不然。”
说到这里,村支书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仿佛叹息化作了袅袅烟雾。
“规矩归规矩,但乡亲邻里之间,知晓了他们的遭遇,多有同情。于是想了个主意:董卫国的兄弟董爱国家只有一个女儿,符合再生条件。于是,我们便商量着,将张爱芳腹中的孩子落户到董爱国家中。这一回,张爱芳算是争了口气,生下的是个小子。孩子降生后,大伙心照不宣,悄然帮他上了大伯家的户口。”
我翻开董爱国的档案,子女栏里有个标注为“已故”的男生,董建。
“大约三四年前,突发心脏病,一瞬间就没了,走的时候才18岁。”村支书又吸了一口烟,神色沉重,“董卫国也因此急火攻心,中风瘫痪。”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这几份档案还有备份吗,我们想带一份回去。”
“备份倒是没有,你们可以直接把原件带回去,等调查完了再还回来就行。”村支书很高兴能够帮助到我们,把两家人的户籍档案连同董舒弟弟的死亡档案一同给到了我。
三人间再无言语,沉寂中似有无声的哀悼,为这家多难的命运。不知道瘫痪在床的董卫国得知张爱芳的噩耗时,心中该是何种滋味。
我再次踏入那间熟悉又压抑的审讯室,董舒见到我,眉宇间没有半点讶异,仿佛我的出现早在他预料之中。
“在你的讲述中,申然是特地来给你递送工作文件的,可我联系到了你们公司,你们二位眼下正处于停职的尴尬境地。”
“一周前你打电话报警,指控申然企图对你施暴。真相与否暂且不论,但凡有此遭遇之人,怎么会轻易在半夜为潜在□□犯打开家门,引狼入室呢?”
“你说你是独居,请问你母亲为何深更半夜会出现在你家中,她在担心你什么?”
“董舒,编也编一个真实点的故事吧。”
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而董舒沉默了很久:
“王队长,让我给你讲一段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