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灰白的脚 李薇的 ...
-
李薇的声音在黑暗里落下,像一块冰砸进死水。
每一个字都硬得像石头,砸在地上。宿舍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压抑的喘息。王雨床上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里那股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顽固地提醒着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走廊的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门外一片死黑。门板冰凉,硌着江浸月的后背。她慢慢滑坐到地上,腿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手指碰到刚才掉在门口的塑料打火机,外壳冰凉。
黑暗中,林晓压抑的抽泣声又响起来,断断续续,带着劫后余生的哆嗦。她好像还蜷在李薇的床脚边上。
“李……李薇……”林晓的声音抖得厉害,“王雨她……”
“别说话。”李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冷,“也别动。等天亮。”
等天亮。这三个字像一根脆弱的浮木。江浸月抱着膝盖,脸埋进去。水泥地冰冷的寒意隔着薄薄的睡衣往骨头里钻。脑子里全是王雨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还有那把滴着黏液、缠着头发的梳子。那个冰冷的念头——“捡起来”——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时间被黑暗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冰水里浸泡。江浸月耳朵竖着,捕捉着宿舍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王雨的呼吸一直平稳。林晓的抽泣渐渐变成了控制不住的细微哽咽。李薇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块石头。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位置几乎没有变过。惨白,边缘带着那抹洗不掉的暗红。
熬,只有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江浸月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却异常清醒。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突然,啪嗒。
很轻的一声。从阳台方向传来。像是什么小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江浸月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声音。她猛地抬头,死死盯向阳台门的方向。厚厚的窗帘拉着,只留下那道细细的缝隙。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光带里,空荡荡。
阳台外面,风好像停了。树的呜咽声也消失了。世界静得可怕。
又过了几秒。
滋——啦——
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贴着阳台门的玻璃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或者是什么更坚硬的东西,缓慢地刮着玻璃外面。
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
那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死寂里,清晰得如同在脑子里刮擦。
林晓那边的哽咽声猛地掐断了。黑暗中能听到她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江浸月的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水泥缝,指尖生疼。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她不敢呼吸。
刮擦声持续着,不急不躁。一下,接着一下。仿佛门外的东西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直刮到世界尽头。
李薇那边终于有了点动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她似乎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移动,靠近了江浸月的位置。
一股极低的、冰冷的气息拂过江浸月的耳廓。是李薇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流:
“别……出声……也别看……阳台……”
江浸月僵硬地点了一下头,下巴蹭到膝盖上的布料。
刮擦声又响了几十下,然后,毫无预兆地停了。
死寂重新压下来,比之前更沉,更重。空气凝固了。
江浸月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哗哗作响。她死死盯着那道窗帘缝,眼睛酸涩也不敢眨。
几秒钟后——
咚!一声沉闷的撞击!力量很大!撞在阳台门的玻璃上!整扇门框都跟着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林晓“啊”地惊叫了半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剩下呜呜的闷哼。
江浸月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咚!又是重重的一下!撞击点在玻璃门的下半部分。
接着,声音往上移。咚!这次撞在门中间靠上的位置。然后又是下方。咚!咚!咚!撞击点毫无规律,力道一下比一下沉重!整扇门都在剧烈震动!仿佛外面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正在用身体疯狂地撞门!想要破门而入!
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连接的墙壁簌簌掉着灰渣。再撞下去,门会破!
江浸月猛地看向李薇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怎么办?!
就在这时——
“吱呀……”宿舍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
江浸月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猛地转头!
宿舍门……竟然自己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向内敞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浓墨般的黑暗。走廊的声控灯毫无反应。
一股冰冷的气流,混杂着尘埃和陈旧铁锈的气味,从那条门缝里灌了进来,吹在江浸月脸上。
门缝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江浸月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那条门缝外面的黑暗里!冰冷,粘稠,带着刚才在阳台门外刮擦、撞击的同样气息!
阳台门的疯狂撞击声,停了。
绝对的死寂再次降临。
宿舍内,阳台门外未知的撞击者。宿舍外,门口黑暗中的窥伺者。还有床上那个呼吸平稳的王雨。
她们三个活人,被夹在了中间。
江浸月的血液都快冻住了。她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缩到最小,眼睛死死瞪着那条敞开的门缝。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门缝外那片纯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脚。
惨白惨白的脚,赤着,毫无血色,皮肤像是泡久了水发皱。脚趾甲很长,像弯曲的灰色钩子。脚尖朝着宿舍内的方向,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门缝外的黑暗中探进来。
踩在了门槛内侧的水泥地上。
灰尘在微弱的月光下轻轻扬起。
江浸月的呼吸彻底停了。喉咙里堵着冰。她想后退,可身后就是冰凉的门板,退无可退。那只脚太白了,在黑暗中像一个醒目的、不祥的标记。
脚踝动了动,接着,是另一只同样惨白、布满青色血管的脚,也跟着探了进来。稳稳地踩在门槛里面。
两只脚并排站在那里,脚尖正对着宿舍里三个蜷缩在黑暗中的人。
然后,它们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
江浸月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视线扫过自己全身。
下一秒。那两只脚开始动了。
不是正常的行走。是拖着脚掌在地上蹭。动作很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穿着沉重的脚镣在拖动。
它们一点点地挪进宿舍。
沙……沙……
江浸月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全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那点尖锐的疼痛维持着一丝清醒,不能动!不能出声!
沙……沙……
那两只脚拖行着,越过了门口的她,朝着宿舍里面挪去。方向……是王雨的床!
惨白的脚在微弱的光线下移动,像两截漂浮的死肉。沙沙的拖行声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它们经过林晓和李薇藏身的角落时,似乎略微停顿了半秒。
林晓那边传来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又立刻死死忍住。李薇的呼吸声也完全消失了。
两只脚继续向前拖行,最终停在了王雨的床脚边。
沙……沙……声停了。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脚尖对着王雨的床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宿舍里只剩下王雨平稳的呼吸声。
僵持着。
江浸月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薄薄的睡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盯着那两只停在床脚的惨白赤脚,脑子一片空白。
突然王雨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
被子边缘被掀开一条缝隙。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枯瘦,苍白,和王雨的手很像,但透着更浓重的死气。指甲盖是乌紫色的。
那只手垂在床边,掌心朝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床脚边立着的那两只惨白的脚,微微动了一下。接着,一只同样惨白枯瘦的手,缓缓地从床铺下方的阴影里伸了出来!动作僵硬,带着关节转动的细微咔哒声。
这只枯手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最终,将一件东西,轻轻地放进了床上那只垂落的手的掌心里。
那东西的形状,在微弱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但江浸月看清了。
那是一把梳子。
牛角梳。梳齿纠缠着湿漉漉的黑色发丝。
王雨床上那只手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攥住了那把梳子!指甲掐进了梳子的牛角把手里。然后,那只手迅速地缩回了被窝里。被子重新裹紧。
床脚边那两只惨白的脚,开始向后拖行。沙……沙……它们蹭着冰凉的水泥地,经过江浸月身边时,一缕冰冷刺骨的气息拂过她的侧脸。
沙……沙……两只脚退回了门外那条浓墨般的黑暗里。
吱呀……宿舍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慢慢地、无声无息地……自己关上了。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自动落锁。
走廊的声控灯,就在这时,“滋啦”一声,突兀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小条,刺得人眼发花。
宿舍里一片死寂。王雨的呼吸依旧平稳。林晓那边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李薇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江浸月瘫在冰凉的门板上,浑身脱力。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她抬起手背去擦,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低头看向门口刚才那两只脚踩过的地方。水泥地面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潮湿的脚印轮廓。
脚印的形状很奇怪,脚趾的位置过于尖细,脚后跟却异常宽大,不像人的脚。
天,好像快要亮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那抹污浊的暗红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门缝底下漏进来的惨白灯光,也毫无预兆地熄灭了,走廊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