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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捡那把梳子 空气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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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粘住了。
江浸月站在门缝里,脚底像焊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把梳子躺在王雨床脚的月光里,牛角的颜色暗暗的。梳齿缠着的黑头发丝,在微弱的光下像活的线虫。梳子底下渗开的那一小摊东西,深色,粘稠,缓慢地扩大边缘。铁锈似的腥味,丝丝缕缕钻进鼻孔。
咚、咚、咚。心跳撞着肋骨,声音大得她怕床上的人听见。
王雨那裹得严严实实的鼓包,还是一动不动。林晓翻了个身,被子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李薇的呼吸又轻又稳。只有她醒着,像个误闯入坟场的活人,被那股冰冷的死气裹得透不过气。
不能待在这里。这个念头劈进脑子。退出去,关上这扇门。当什么都没看见。
她捏着门把手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冰凉的门板硌着掌骨。身体向后挪动了一寸。
床上有动静。
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来自王雨那个裹得密不透风的被子卷。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布料底下极其缓慢地……拱了一下。
江浸月的脖子瞬间僵住,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被子上。呼吸屏住了。
被子又不动了。死寂重新压下来,比刚才更沉。
那股铁锈味似乎浓了一点。
跑!
江浸月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扎进肺里。她顾不上门会发出多大声音,肩膀狠狠向后一撞,身体急速退出宿舍!
砰!
门重重地摔上,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开!门框上落下细细的灰尘。
刺啦——!头顶的声控灯被巨响惊醒,惨白的光哗地一下,把走廊从头到尾浇了个透亮。
江浸月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宿舍门板,大口喘气,胸口剧烈的起伏像拉破风箱。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眼前发花。她死死盯着面前紧闭的木门,耳朵嗡嗡作响,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
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惊醒的询问,没有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喘气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凄惶。
灯灭了。黑暗重新淹没下来。只有两头楼梯口那点微弱的光,像两颗遥远的、冷漠的眼睛。
她滑坐到地上,后背紧紧贴着门板的木头纹理。冰冷的触感透过薄睡衣渗进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手紧紧抱着头,指甲掐进头皮。不行,这样不行。得叫人。林晓?李薇?得把她们弄醒!
她撑着门板想站起来,腿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成功。手摸到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把手,轻轻推开一条缝。
宿舍里依旧是浓稠的黑暗。窗帘缝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位置几乎没有变。她眯起眼,努力适应黑暗。
林晓还是面朝墙裹着被子。李薇还是安稳地睡着。王雨的床……
那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卷,竟然摊开了一点。
被子被掀到了胸口的位置。王雨穿着她的浅色碎花睡衣,仰面躺着。月光照在她脸上,青白青白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隙,没有呼吸的起伏。整张脸像一张糊了白灰的面具,僵硬得没有一丝活气。
江浸月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往下沉。她不敢再看,目光下意识地向床脚的地面扫去。
地上的梳子……不见了。
只有一小片比周围水泥地颜色更深的湿痕,边缘不规则地印在那里。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还在。
后背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林晓……”江浸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又干又涩。她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点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林晓!”
林晓没动静。
“林晓!醒醒!”她加大了音量,手扶在门框上稳住抖个不停的身体。
上铺的林晓终于有了反应,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干嘛啊……吵死了……”她不耐烦地翻过身,被子滑下一半,露出迷迷糊糊的脸,眼睛都没睁开,“浸月?大半夜的你……”
“别睡了!快起来!”江浸月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恐惧的毛边,“王雨不对劲!”
“啊?”林晓揉着眼睛,撑起半个身子,睡眼惺忪地看向王雨的床铺,“她咋了?做噩梦了?喊她呗……”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你看她的脸!你看地上!”江浸月指着王雨床脚那片湿痕,“她刚才……刚才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梳子掉在地上……”
林晓被她急促的语气弄得清醒了一点,眯着眼,顺着江浸月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几秒,她拖着浓重的睡意嘟囔:“啥也没有啊……地上有点水吧?窗户没关严吹进来的?王雨蒙头睡?不可能,她怕闷……”林晓说着,又躺了回去,“困死了……明早再说……”
“林晓!”江浸月急了,一只脚跨进了宿舍门里,“你看看她!她……她好像没气了!”
“什么?”林晓的动作停住了,睡意似乎被这句话驱散了一些。她再次撑起身,这次认真地看向王雨的床。月光下,王雨那张青白的脸确实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喂……”对面的李薇忽然出声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她摸索着戴上枕边的眼镜,坐了起来,皱着眉看向门口,“江浸月?你不睡觉在门口喊什么?”她又看向王雨的床,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王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李薇,”江浸月的声音带着点哀求,“你看看王雨!她刚才……”
李薇没等她说完,伸手按亮了床头自带的小台灯。暖黄的光圈一下子驱散了床铺周围的黑暗。
光线打在王雨脸上,那张脸在暖光下依旧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微微张着,毫无血色。胸口的睡衣布料,没有一丝起伏。
李薇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她掀开自己的被子,动作利落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几步走到王雨床边。林晓也彻底醒了,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紧张地看着。
李薇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轻轻探向王雨的鼻下。指尖停留了好几秒。
江浸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薇的手指飞快地缩了回来,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下一秒,王雨的胸口猛地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突然吸进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
李薇吓得往后猛退了一步,撞在自己的床沿上。
王雨的眼睛倏地睁开了。没有焦距,只有大片大片的眼白,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浑浊的青灰色。她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扯线的木偶。脑袋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微微歪向一侧,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的江浸月。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小小的宿舍。
江浸月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她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
王雨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戳在她脸上。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波动。
“王……”林晓惊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王雨没有理会任何人。她僵硬地转动脖子,动作生涩得能听到颈椎骨节摩擦的轻微“咔咔”声。她的视线从江浸月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床脚旁边那块颜色略深的水泥地上——刚才那把梳子消失的地方。
她弯下腰。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僵硬感。伸出左手,手指枯瘦,指甲盖在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灰白。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摸索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梳子明明不见了。江浸月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江浸月以为她会摸个空时,王雨的手指停住了。就在那片湿痕的边缘。她的指尖,像是凭空捏住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手。
她的手里,赫然抓着那把牛角梳!
梳子齿上纠缠的黑发丝,在台灯光线下清晰可见。梳子的底部,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浓稠的、深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开小小的、暗红的印子。
那股铁锈似的腥味,瞬间浓烈得让人作呕。
王雨握着那把滴着不明液体的梳子,歪着头,用那双只剩下浑浊眼白的空洞眼眶,再次“看”向门口的江浸月。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江浸月脑子里,却“嗡”的一声,炸开一个冰冷,平静,毫无起伏的念头,清晰得如同直接在耳膜里响起:
“梳子…掉了…帮我…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