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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梦之渊 “梦是深渊 ...

  •   “梦是深渊的回声,虚幻,却比黎明更接近真理。”
      ——节录自《莱尔书·残页》

      夜色如墨,浸染着帕特利亚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在这片沉寂中,一场无声的盛宴正在每个沉睡者的意识深处悄然上演。

      莱尔躺在档案馆宿舍的床榻上,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这不是她第一次坠入这个梦境,但今夜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真实。

      当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时,莱尔知道,这场游戏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游戏开始了,我亲爱的莱尔……或者,我该叫你,莱拉?"那个声音如是说,仿佛已经认识她几个世纪之久。

      自她成年礼那日起,这个梦魇就如影随形,只是今夜,它披上了西比鲁斯——那位先知的形貌,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而迫人。

      莱尔的思绪飘回更久以前,回到修辞学院的青涩年代。

      期末考前夜,焦虑像瘟疫一样在宿舍蔓延。卡西娅拉着她,偷偷溜到学院后那条被古老石砖围砌、被称为“维尔戈之渠”的污水沟旁。

      “快来,‘维尔戈’比图书馆里的石膏像灵验多了!”卡西娅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叛逆的光。这是一个流传已久的传统,可以追溯到帕特利亚建城之初。传说中,维尔戈是一位引导疲惫旅人找到水源的女神,而向象征她的沟渠投掷供品,便能获得智慧的启迪……或者,至少是考试时的好运气。

      与那些投入圣井的华丽贡品不同,学生们负担不起金银,传统也要求供奉之物需带有一丝“舍弃”的意味。一枚最小面额的阿斯铜币,一件旧袍子的碎片,甚至一颗纽扣,都是最常见的选择。价值无关紧要,心诚则灵,关键在于让女神,或者说,是某种冥冥中的力量,听到你的愿望。

      卡西娅从袖口扯下一根磨损的线头,轻轻丢入黝黑的水面。“但愿明天别考那该死的律法年代记。”她嘟囔着,完成了这简陋的仪式。

      莱尔笑了笑,从腰间的零钱袋里摸出一枚最轻、最旧的阿斯铜币。正如那些在古老寇文缇娜圣泉中发现的小额硬币一样,它代表的不是财富,而是纯粹的祈愿。她将硬币弹入水中,发出轻微的一声“噗”,许下了同样的愿望。她忽然想起,类似的仪式曾在王宫中流传过。听说幼时的大公主安东尼娅也曾偷偷在后园的喷泉边丢过纽扣,求取神明眷顾。但如今,她们只能在父王与教廷安排的镀金圣坛前跪拜,口中念着早已被雕刻好的祷辞。相比之下,这条被称作“维尔戈”的污水渠,反倒更接近某种真实。

      就在硬币没入水面的瞬间,一阵没由来的心悸让她抬起头。

      渠对岸,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天色昏暗,看不清面容,只能辨出那人身披一件异常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仿佛刚从某个更古老的纪元漫步而来。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那人微微抬起了头。

      仅仅一瞬,莱尔感到一道难以形容的目光穿透暮色,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一种……偶然的、带着些许兴味的瞥视,如同一位古老的神祇偶然瞥见蝼蚁正在进行某种祂早已熟知的仪式。她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看到了她。

      下一刻,一阵风吹过,对岸的人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看什么呢?”卡西娅问,她正专注于不让裙摆沾上渠边的淤泥。 “没什么……好像眼花了。”莱尔摇摇头,将那瞬间的莫名悸动归咎于考前紧张。

      那是她与“西比鲁斯”……或者说,那个日后她才知道叫做西比鲁斯的存在……在现实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仓促的、近乎幻觉的对视。

      她当时并不知道,她投下的那枚硬币,发出的那声细微响动,或许真的被某个存在“听”到了。

      而另一次难以磨灭的与现实交错的瞬间,发生在莱尔正式任职书吏后不久。

      她带着助手芬恩前往教廷图书馆借阅一批关于古代地理的孤本。在穿过一道僻静的回廊时,他们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倚靠着冰冷的石壁,瘦得几乎脱形。一袭昂贵亚麻质地的希顿长袍,染着一种介于灰蓝与暗赭石之间的、如同积雨云般的复杂颜色,此刻空荡荡地裹着他,使得其上用同色丝线精心刺绣的里拉琴图案都变得模糊难辨。华服仍在,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余下被碾碎的尊严与他一同委顿于地。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泪水不断从他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华美却积灰的石地上。

      是埃利安·卡登扎。那位曾以俊美相貌和抚琴技艺名动帕特利亚的天才音乐家。

      芬恩下意识想上前询问,被莱尔轻轻拦住。她认出了他。也就在那一刻,关于他与刚宣布婚讯的道德明星卡西安·维楚之间那些隐秘的、被传为笑谈的桃色流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那些窃窃私语描述着才子与圣徒之间不被允许的激情,以及最终的……背叛与抛弃。

      就在昨日,卡西安还在圣坛前庄严宣誓,言辞温润如金线,赢得了全城的掌声。而此刻,他却像一把钝刃,深深割裂了这位青年才俊。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流言都更具冲击力。那是一种被彻底榨干、碾碎后丢弃的绝望。

      莱尔感到一阵不适,正准备悄声离开,却猛地感到颈后寒毛竖立。

      一种被凝视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迅速环顾四周,回廊空无一人,只有埃利安压抑的哭泣声。然而,那感觉无比清晰,强烈到几乎具有实体……

      有一双眼睛,正从某个无法被看到的维度,冷静地、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场痛苦的展览,也观察着正在观察这一切的她。

      她看不到任何人,但她无比确信,他正在那里。

      西比鲁斯。

      更频繁的梦境要追溯到半月以前,那时神谕尚未降临,帕特利亚王国仍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而莱尔还只是日复一日地扮演着那个备受爱戴的史官学士,将真实的自我深深埋藏。

      那夜的梦始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莱尔站在其中,失去了所有方向。

      然后,她听到了那些声音——

      起初是模糊的低语,像是千万人在远方同时说话,嗡嗡作响。渐渐地,一些声音开始凸显,变得清晰可辨:

      一个商人梦见货船沉没,海底的宝藏向他发出诱人的呼唤;一个士兵在授勋仪式上发现勋章化作了嘶嘶吐信的黑蛇;一位贵妇看见死去的女儿在迷雾中向她招手;那时莱尔还未熟知的赫克托尔王子在梦中焦灼地奔跑,追逐着一个的模糊身影;甚至墨丘利那冰冷而野心勃勃的意识也在迷雾边缘掠过,像鲨鱼的鳍划破水面,寻找着颠覆秩序的力量。

      这是一个国度的集体潜意识。

      某种力量正在这片意识的海洋中播撒种子,等待着收获时节的到来。

      深渊的波动同样席卷了整座宫廷。那些沉睡在王室血脉中的灵魂,一个个被拖拽入同一片梦境。

      在梦的深处,大公主安东尼娅独自站在空旷的王座厅中。她捧起的婚戒由黯淡的铅金合金铸成,外表华贵内在阴郁。当她面无表情地将它套上手指时,一种远超金属的冰冷沉甸甸地压下来。戒环,像一段永恒的桎梏。

      二王子德西穆斯坐在棋盘前,棋子纵横,却迟迟不敢落子。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棋局在无声的等待中逐渐崩塌。

      四王子盖乌斯被香气与酒液环绕,怀中拥着歌伎。他大笑不休,殿宇在身后轰然坍塌,他却不曾回首。

      在阴影与火焰的两端,五王子卡西乌斯与六王子卢修斯互为镜像。一个在冷笑,眼神比刀锋更阴沉;一个在烈火中张狂咆哮,双手掷出火焰,焚烧他所渴望的一切。

      三公主小克劳迪娅披着母亲的长袍,缓缓走向父王的王冠。她的眼神灼热而贪婪,像毒蛇盯住猎物。

      六公主瓦莱里娅立在无边镜海中。无数个自己从镜子里钻出,她们彼此厮打,直至血肉模糊,仍不肯停手。

      八公主维普莉娅怀抱一只小鹿,泪水静静滴落。宫廷化作荒原,只有小鹿依偎在她怀里,不肯离去。

      七王子赫克托尔独自立于废墟中央。烈风吹动他的披风,他背负着光芒与血色的重担,仿佛全王国的命运都压在他的双肩。

      而九公主奥蕾莉娅仰望满天群鸦。黑羽扑落的一瞬,却化为无数金色羽毛,洒向大地,为黑暗中的人们带来微弱而炽烈的光。

      一瞬之间,梦境被撕裂成九道血色裂缝,王族的每一个子女都在无声呐喊,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内乱。

      然后,莱尔看见了他。

      灰雾汇聚,凝结成一个无法界定性别的修长人形。这便是西比鲁斯,但与莱尔在公开仪式上保持距离观察到的先知不同,此次的感知直接而强烈,充满了原始的、未被教义过滤的力量。梦中的他更加原始,更接近一种概念性的存在。

      他没有注视莱尔,而是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沉睡的王国。

      他的声音直接成为梦境的法则,响彻每一个角落:

      "寻找…那被遗落的…前往回响之地…在那记忆与遗忘交织的深渊…答案在等待…"

      这是预言的雏形,是西比鲁斯向所有潜意识和野心家发出的原始召唤。他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渔夫,正在撒网,而整个帕特利亚都是他的鱼塘。

      就在这宏大的布景中,他忽然转向了莱尔。

      仿佛交响乐中一个突兀却精准的休止符,所有的低语瞬间远去。他穿透了无数层梦境,精准地锁定了这个特殊的观察者。

      雾状的形体变得清晰,凝聚成那张超越性别、完美的面孔。那双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莱尔,里面盛满纯粹的好奇,仿佛发现了一个计划之外却异常有趣的玩具。

      "你……"他的声音不再恢弘,变得低沉而私密,像情人的低语,又像蛇的嘶鸣,"你能听见……不止是‘回响’,对吗?"

      莱尔僵在原地,那种被洞穿、被审视的赤裸感并非源于羞耻,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瓦解。仿佛她精心构筑的外壳正在他的注视下寸寸龟裂,暴露出其下那个日夜隐藏的惊惧内核。

      恐慌如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醒来!

      这是她一贯从噩梦脱身的方式。意识到这是梦,然后强行夺回控制权,猛地睁开眼。

      但这一次,这个方法失效了。

      她的意识如同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雀鸟,疯狂地撞击着看似无形的障碍,却无济于事。

      她试图呐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声带从未存在。

      梦境不再是她熟悉的可操控领域,它变成了一个由西比鲁斯意志凝固而成的琥珀,而她则是被定格其中的昆虫。

      更恐怖的是,她能感觉到现实中的躯体正躺在档案馆寝室的床上,冰冷而僵直,如同死去一般。她的神经拼命向四肢百骸发送"醒来"的指令,得到的反馈却是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灵魂与肉·体之间的纽带被一把无形之刃精准切断。

      她成了一个被困在双重牢笼里的囚徒。意识被困在梦魇,身体被困在现实,两者都脱离了掌控。

      唯有恐惧,和那种被完全看穿、无所遁形的赤裸感,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他向莱尔走来,灰雾在他脚下翻涌。"他们都在浅层徘徊,被欲望指引。而你…你站在更深的地方。你本身就带着一种…古老的'回响'。有趣。"

      他伸出手指,那手指纤细优美,却仿佛由流动的星尘构成……几乎要触碰到莱尔的额头。

      "一个戴着镣铐的灵魂…一个活着、呼吸着的…安德罗西德。"

      她的家族姓氏被他吐出,带着一种吟咏般的腔调,却让莱尔如坠冰窟。

      她几乎要想起祖母临终时低声吟唱的歌谣,里面夹带着一个古老姓氏的变体,却被族谱上的笔墨彻底抹去。

      "‘回响深渊’在呼唤它的孩子……"他的指尖最终停在莱尔眉心前一寸,一股冰冷的、信息流的洪流瞬间冲入她的意识。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无尽的悲伤、被压抑的愤怒、潮水般的冤屈、还有……一种沉睡了太久,即将苏醒的磅礴力量。

      "来找我,小书吏。"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声音却愈发清晰,直接烙印在莱尔的灵魂上,"来'回响深渊'。拿起你的笔。不是记录历史…而是来认领它。"

      梦境的崩塌始于此处。莱尔感到自己被猛地向后拉扯。

      在彻底醒来前的最后一瞬,她听见他的轻笑,那是这场"游戏"真正的序曲: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莱尔…或者,我该叫你,莱拉?"

      那股维系着她与现实世界的纤细之线猝然绷紧,将漂浮的意识猛地拽回躯壳。

      知觉如潮水般倒灌。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心脏撞击胸腔内壁的钝响,一声,接着一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莱尔睁开双眼。

      视野里是熟悉的昏暗,天花板的木质纹理在黎明前的墨色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影。

      身体保持着卧榻的姿势,唯有亚麻睡衣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传递着冰冷的湿意。

      她缓缓收拢指尖,指腹压入掌心。

      一点清晰的刺痛从接触点蔓延开来。随之而来的是皮肤下奔流的热意,和腕间一次次有力的搏动。

      手指蜷紧,骨节在黑暗中微微凸起。

      窗外,帕特利亚王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但对昨夜梦中那蛊惑人心的低语,人们只当是一场模糊的幻梦。他们在晨光中揉着惺忪睡眼,隐约记得某些令人心潮澎湃的许诺,却说不清具体内容,只余一种莫名的渴望在心头萦绕。

      但莱尔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而半月后神谕的公开颁布,不过是将这早已在暗处涌动的深渊低语,变成了响彻整个王国的号角。一场面向所有人的、盛大的引诱与胁迫就此拉开帷幕。

      游戏,早已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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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时候抽风会修文……Orz请多见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