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9、10 ...
-
9.
聂小桑欲言又止地跟我进了家门,看他那个样子我有点抱歉,于是说,“对不起,刚刚上课出了点状况所以心情不好,就罚我让你先洗澡吧。”说完我便转头到卧室里去给聂小桑找衣服。
他揉我的头,不复粗暴和蛮横,带着一点无可奈何与许多宠爱,“当然是你去了,你知道你那个破身体。”
我只是没好气地把他推进浴室,关上门,“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他哭笑不得,“喂,喂,梁绎,不带你这么霸王硬上弓啊!”
“注意你的用词,小心我不给你衣服穿!”我在门外喊。
他也不怕,吹着口哨,“那我就光着出来呗。”
我没应他,而是抱膝迎风坐在窗台边,不一会儿,没人可以拌嘴的聂小桑终于乖乖地洗起了澡,我如愿以偿地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心里一片寂静。
他洗得出人意料地快,然后看到我傻坐在窗台边,几乎是用吼的声音,“梁猪头快去洗澡!”
他很久没这么叫我了,我想我有一点儿自虐,在听到他暴露本性的一吼以后,心仿佛踏实了一点,我没忤逆他,而是顺从地拿了衣服去洗澡。等到我洗完出来以后,聂小桑已经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过来,他的头发还没吹干,穿着围裙,有些潦草的样子,我这才发现他是真的瘦了,我接过碗,问了一句,“聂小桑,我对你不好吗?”
他有些不解,“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沉默地喝掉了那碗姜汤,姜汤很热很暖胃,我对他笑笑,“你煮汤,我洗碗。”
他似乎仍旧沉浸之前的不解里,却又坦然地笑了笑,“好啊。”
我的额头因刚喝过姜汤细细地冒出了一点汗,但心里,冰天雪地。
当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可是人反而踏实了许多,我刚想起身去找药,一边的聂小桑就醒了,他睁开眼的第一句是,“梁绎,你的物理温度好像不对。”
我哭笑不得,“简单点说不行么,我知道我发烧了。”
“你找药?还是去医院吧。”他揉着眼睛开始穿衣服。
我说,“不用了聂小桑,我就吃点药,很快会好,这些年又不是没发过烧,都没去医院。”
他没搭理我,而是沉默地在穿衣服,我也没再说什么,干脆下床去找药。而他从身后环住了我,声音里居然带着恳求,让我的心一沉,“梁绎……还是去医院吧。”
他没求过我,聂小桑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人,就算是他回来变成一个温柔体贴的人,他依旧是骄傲的,他可能没求过任何人,用现在的这样的示弱的口气,可我说,“你放心,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我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个样子了。”
他没再说什么,放开了我,然后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那你坐着,我去帮你找药,你放哪儿了?”
我看着他找药的背影,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真的瘦了,睡衣穿在他身上显得那么宽松,而他几乎只是一抹影子,好像一瞬以后就会消失不见。
我的身体的确是自己最清楚,我清楚地知道怎么折腾才可以变脆弱,怎么折腾才可以发烧,还有怎么折腾才可以去死。
10.
我不动声色地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最后被抬着进了医院,醒来的第一刻,我看见聂小桑的眼,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梁绎,我果然是会害死你的。”
我张嘴想说话,他却继续说了下去,然后我看见他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流,他说,“我和医生说,我可以死,换一个心脏给你,可是医生说,我也是要死的人,心脏根本已经不健康,不能换给你。”
我费力地抬起手去抹他的泪,可是没能抹干,我艰难地笑起来,却是发自内心的,那么多惴惴不安的看似静谧实在暗流汹涌的日子里,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对着他安心地微笑,“这样不是很好,可以一起死。”
而他只是像一个孩子一样,趴在我的床前,放声大哭,也许他就是一个孩子吧……这么多年过去,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我们彼此错过了多少光阴,无论他曾经多努力地去想要做一个能够给我幸福的男人,他仍旧是他,不老的不是他,不变的也不是他,是我们之间别人无法走近的心心相惜与默契。
早在我倒下之前,我找到顾辰让他帮忙证实了聂小桑的病情:实验室的核泄漏导致了无可避免的血癌,两年前,聂小桑的病情得以控制,而近几个月又再次复发。舒伦博格本已经联系了最权威的医生得到一种新药,配以手术,有百分之三十的康复可能,被聂小桑拒绝。
我安静地听完顾辰所有的陈述,捏着他给我的那张写满真相的传真纸,所以他才说,他抄了很多的甜言蜜语,每天说一句,说到死。所以他才说,要休息一辈子,要我养他一辈子,因为他的一辈子,那么那么,那么的短暂。
“你怪我吗梁绎?”聂小桑抱着我,那么悲伤,像是迷路的孩子。
顾辰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你恨聂小桑吗梁绎?五年前他抛下为他病倒的你去追求他的飞黄腾达,五年后他又不管你是不是愿意强行地走入你的生活。他有没有想过,他死了以后,你要怎么办,你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又怎么会幸福?”我的手心全是聂小桑的未干的泪,温热而又潮湿,“你还记不记得你这么说过?我不怪你我也不恨你,如果我们早一点为自己心底的那份自私留住对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怎么会怪你怎么会恨你,至少最后你还是来了,那么多年,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主动跟我低头主动迁就我,聂小桑变成了一个懂得照顾人懂得怎么去爱梁绎的人了不是吗,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也许是有一点不满意,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忍受你的离开,所以就选择和你一起去死。但是聂小桑,这不是悲伤的事对不对,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美丽的梦,可我们只是小小的一颗尘埃,我们做不到实现每一个梦,所以只要守护住自己认为最重要的那个就好了。是谁规定孤单地活着会比相爱着死去更好呢?”
聂小桑抬起头,用他那双还挂着眼泪满面疮痍的脸,对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等我先死了以后再死,你这样我会很伤心你知不知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看到他可以开玩笑了我反而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没有要死,如果你没有得血癌,你还会不会回来找我?”
“不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你看,事实证明,你会被我害死的,我没办法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我笑,“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好的甜言蜜语。”
“可是我还写了很多,还没说完,你这么做和我的计划出现了太多的偏差,而我没有应急预案,梁绎,你赖皮。”
“总不能……被你一直牵着鼻子走啊。”刚刚说了太多的话消耗了太多的精力,我渐渐觉得疲倦,可是真好,聂小桑,我也一样呢,没办法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很多人也许都会说我傻,可是如果没有活下去的理由,那为什么要活下去,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悲伤,只是想为让自己感觉到幸福。
任性,执拗,蛮横,天真,自私,聂小桑,是不是爱你太久了,我也变得像你了,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把自己当作你,陪伴着自己,很久很久,忘记要去长大。
最后的日子,我总是在昏迷,在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光中,我和聂小桑分享了这年很红很感人的电影《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可是看完整个影片,聂小桑没哭,爱哭如我,也没有哭。
我只是问他,“聂小桑,如果我不发现,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快要死了?”
他没有说话,紧紧地抿着双唇,像一个倔强的孩子,我的心却温暖如春。
“聂小桑你是想要我恨你吧,”我的声音和着那部电影的片尾曲,安静地流淌,“如果你偷偷死掉以后被我知道,你一定会怕那个时候的我会伤心得疯掉吧,你怕我和这个女主角一样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于是你回到我身边,你故意露出破绽让我知道你生病,你要我恨你快要死了才回到我身边你要我恨你因为如果恨你了至少有勇气活下去,你很怕我为了你死掉因为我差一点就要为你死掉了。可是聂小桑,你怎么……怎么可以让我恨你?”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蓝色的伞,我看着他惊讶的眼神,弯眉浅笑,那把伞因为常年的使用已经掉色脱皮,手柄是异常的光滑,我甚至能感觉得到聂小桑握着它时候手心的温度,“那天你其实带了伞来吧,可是聂小桑,你已经对我说了那么多句甜言蜜语,我又怎么可能认为那些都是骗人的话呢?”
“恩,我知道了梁绎,”他把我抱进怀里,我们两个瘦得不成人形的骨头抱在一起,咯的有些疼,可是很温暖,真的很温暖,“梁猪头,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聪明了?”
我嘻嘻笑,“聂小桑,其实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真的是很温柔很会照顾人的人呢,其实你唯一骗我的事是你没有长大吧。”我又有点累了,也许有那么多话,都来不及说,“谢谢你……我一直说你长不大,你像孩子……可是聂小桑,今天我才发现,你只是为了爱我才不愿意长大……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我的傻,但他们不知道,你才更傻啊……”
我慢慢地合了眼又昏睡过去,恍惚间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说着“我爱你。”
我怎么会为这部电影哭,因为啊,时间已经让我们的爱足够的坚强,坚强得可以穿过一切的谎言,隐瞒,苦衷和……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