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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10 ...

  •   9.

      傅流年渐渐从仓皇中恢复过来,我看着他一点一滴退回他那个温文尔雅的外壳中去,然后他笑了,我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笑容,不是温和的,带着诡谲的弧度,是阴郁的狞笑,他问,“你恨我吗?梁绎你恨我吗?”

      看到他这样的笑,我只觉得索然,听到他这样的问题,我更觉得无趣,“恨,怎么不恨,那个时候的我,真想问问你,你妈抛下你和你爸跑了是你倒霉,我妈抛下我死了是我倒霉,我们各自倒各自的霉,我从没求你怜悯我,也从不干涉你的伤口,凭什么你要无端的这样欺骗我,在我最信任你的时候?但傅流年,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你成功的报复又何止是让我恨你,那个时候,我几乎什么都不信,你知道没什么事没什么人可以相信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吗?”

      说到这里,我出乎意料地走上前去慢慢地搂住傅流年的腰,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接收我,他变成了一座雕像,可是我知道,他在听,“傅流年,你是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的吧,因为你也曾经不相信任何人和事吧。最亲的妈妈抛弃自己和爸爸同别的男人私奔,爸爸为此一病不起,拖了几年还是走了,你在亲戚的冷嘲热讽中长大,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你早就已经在崩溃边缘,所以每每看你拍的那些照片,分明是温暖的人和物,却有着冰冷的绝望的表情……”

      “别自以为是地了解我!”傅流年低吼,想把我推开,然而他太薄弱了,我只是把手扣得更紧一些,他便放弃了挣扎。

      我继续说道,“我怎么可以不了解你呢,哥哥?哥哥……”我喃喃地叫他,用爱娇的语气,“你有恨,可是当你终于找到恨的对象时,她却死了,活着的只有和你有着一半相同血缘的妹妹,可惜,你可能不怎么想要那一半的血缘,而不相同的另一半,更是毁了你和你父亲半生的罪魁祸首。你看着这个妹妹在你面前脆弱,你决定要任由她依赖你,无条件信任你,甚至爱你,如果不能恨过,你宁可恨错。从头至尾,你想要报复的,都不是我,和我上床,也不是想要报复我,而是想要报复我们身体里流淌着的相同的血液而已。”

      我无声地落泪,而傅流年这辈子都不会看到我的眼泪,那些眼泪,无辜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想通这一点后,我就不想恨你了,我没有理由很你,你恨的不是我报复的不是我,我甚至在想为什么你恨的不是我报复的不是我呢?是我该有多好。因为曾经有一个人说过,没有一种无爱之恨,如果你恨的是我,那么你至少是爱我的,可是你不恨我,所以从这开始到结束,我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工具,我怎么恨你?”

      我从天台下楼,一直到走出傅流年的公寓,一直没有回头,我一共走了五十八步,走每一步的时候,我都可以去要回头,可是不能回头吧,一回头,我就会屈从于自己心底里那仅剩的不理智,去告诉他,真相背后的真相。

      我听到他在我背后说,“梁绎,所以,你不恨我了?可是怎么办,我还是恨你,如果起先是恨错,那么后来我是真的恨你。恨你让我质疑自己坚持了十几年的恨,恨你让我觉得自己恶心,恨你让我这样无耻地对待你后,居然会真的,爱上你。”

      那时候,我正走到楼梯的转角处,一回头便还能看到他,便还能去拥抱他,但是又何必去拥抱,我停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傅流年,对我来说,聂小桑是天堂,你是地狱,而我在人间。”

      他的声音里有苦涩的味道,“所以你两个都不选?”

      我反问他,“那么,你觉得,你是可以去选择的那个吗?”我摇摇头,“傅流年,你从来就不是我的选项。这是你一开始就懂的,而我后来也就懂了。”

      10.

      我又一次漫无目的地走在S市街头,可是那又怎样?我不会比上一次那样无助、迷茫与害怕,这几年来,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踽踽独行。傅流年的公寓位于S市最繁华的地段,属于闹中取静的地方。于是我一直笔直向前走,拐过一个街口,然后接触到川流不息的人群,以及那一排排装修精美华丽的橱窗。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广告,一直走到冷清的地方,再原路折回,直到有人来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去,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他指指我的口袋,又指指距离我不远的某个人,好意提醒我,“小心小偷。”

      我向他微笑地道谢,却发现口袋微微地震动,我拿起电话,意外的发现屏幕上写着三个大大的字,“聂小桑。”

      我接了电话,还没有等我开口,那头已经劈头盖脸地冲我吼道,“梁绎,你怎么偷偷跑回国了?你这个放鸽子的死女人!回国开了机,居然不接本少爷的电话!你是想怎样。”

      我把耳朵紧紧地贴着手机,听着聂小桑那些充满活力的声音,好像在欺骗自己那个叫做聂小桑的家伙就在我身边,我甚至还能听到他吼完喘气声,我“噗哧”地笑出来,“聂小桑,我想要的怎样就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他不经大脑思考地问我。

      “就是——聂小桑,你以前答应过要陪我过生日,可是真的当我过生日了,你已经和全家去黄山旅游了。还有一次,你答应等我出完黑板报一起回家,可是我紧赶慢赶干完活跑回教室的时候,你早就回家了。还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学画画,谢眺那天正好找你有事,你就这样放了我鸽子。大夏天,我在天桥那里,等你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去上课也迟到了,老师却告诉你早就给他请了假。”

      “喂!你别岔开话题呀!”电话那头的聂小桑是一副不知错的口气,“梁绎,敢情你是在记仇吗?”

      我才不理他,无视他的打断,无视这是越洋长途,仍是淡淡的调子在说,“喂,聂小桑,你知道吗,从小到大,其实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像刚才那样,没教养地对我大吼大叫。”

      他又打断,“谁没教养了!等我对你大吼大叫,梁绎你有病啊!”

      “呵,做科学家的人了,做实验都那么有耐心,听我说几句就不行啊,”不知道为什么,眼泪顺着腮溜了下去,我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对,我就是记仇,所以我也要放你鸽子,放很多很多鸽子。”

      “又不是魔术师,放那么多鸽子干嘛!”

      “闭嘴!你能不能有点礼貌不要打断人家说话!”

      “不能!”

      “那好,我挂了!”

      “不准挂!”

      我没有听他的,我狠狠地挂断了电话,狠狠地关了手机,然后,狠狠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聂小桑,你为我搭建了一个安徒生的世界,那个世界里面,一切都很简单,像是鸽子不是失约,而是魔术师手里的道具,像是不害怕所有的迷路,因为我们还站在这个地球上,像是所有的谎言就只是一个谎言,无关于恨无关于爱,像你曾经那么任性地对待我,可是却一点也不愧疚。像是喜欢谢眺,就可以轻易地放弃我,像是为了做一个科学家,就可以轻易地忘记我,像是为了想要带我去看星星,就不会问我,是否还需要找那些星星。

      你向左走,永远不会是因为我向左走,或者我向右走。你向左走,只是因为,你想要向左走。并且,并且你从来不会觉得,曾经我不再等待而选择与你背道而驰,是因为白痴地想要引起你哪怕一点点的注意,你也从来不会觉得,当你越走越远以后,我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在那个安徒生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早就崩塌,我曾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那个世界崩塌,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会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然后崩溃?还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刀枪不入的坚果日渐冷漠?都没有。在它岌岌可危时,我选择了离开,换了一个另外的世界,然后泰然自若地活了下去。

      我说过,谁也不必在原地等谁,因为走了太久,走得太远,我们早就已经忘掉原地在哪里。所以,当我发现,另外的世界,只是一个包裹了柔情蜜意的陷阱时,我没有资格,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而你,聂小桑,忽然出现在那个原点,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般,对我说,“梁绎,我带你去看星星吧。”

      我狠狠地哭泣,聂小桑,为什么不在我以为自己迷路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为什么要留给我一个那么美好的世界却让我看不见你,为什么要让我在承认爱你之前,先爱上了别人?

      他们都说我爱你,其实心里早就知道自己爱你,只是知道留不住你,只是知道你不爱我,所以不想要去爱你,所以害怕承认我是爱你的。所以想要证明,除了爱你,可以爱别人。所以即使爱错了,也想要跌跌撞撞地继续爱下去。

      所以想要好好地看看M大,看看你可能会待一辈子的地方,因为即使第四次世界大战永远都不会爆发,本拉登也永远不会去炸M大,我想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候去那里,却不再会是我。

      因为你不曾也不会爱我,而我不想也不敢爱你。

      因为他们都说我爱你,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过,你爱我。因为在知道自己和傅流年不堪的关系后,我也是在这条街上,怀着委屈鬼使神差地拨了你的电话。却听到一个温婉的声音对我说,“小桑在睡觉,我是他女朋友,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稍后为你转达。”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我的手还紧紧握着那只手机,可是为什么,聂小桑,为什么在错过了那么多时光与人事之后,在这样一个似曾相识的街边,有一个念头,会那么清晰又那么残忍地从浮现。

      ——也许,你也在不知不觉中,有那么一点点,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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