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2 ...
-
1.
台上旅美回来的聂小桑正在做讲座,他穿着棉质的脸帽衫,从我左边看过去,能看见他半张英俊却稚气未脱的侧脸。我坐在第一排的靠左,听他侃侃而谈,他其实不善言辞,在讲座中也是天马行空地讲艰涩的理论,也只有我们这些内行能勉强跟上他。
这就是聂小桑。千年一遇的聂小桑。从很多年前开始,聪明这个词是他的专属独享,再优秀也抵不过这三个字,在很久以前,与很久以后。为什么想要宠他?那个念头太清晰了。因为——
因为,他是天下独一无二,千年一遇的聂小桑啊。永远不会变老的聂小桑啊。
我的聂小桑啊。
×××××××××
2.
聂小桑在他五岁那年出了一场车祸,自此右臂上留下了一条蜿蜒的伤疤,这是他六岁那年告诉我的,六岁的聂小桑,戴着黑框小眼镜,是个唇红齿白又调皮的男生。那年我也八岁,从那一年起,我们两个变成同桌。第一天开学,我们两个都由母亲大人护送到校,是全班最早的两个孩子,巧合的是,黑板上的座位表恰恰把我们两个排在一起,于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认识,我们的母亲也彼此交换了联络的方式。
我已经遗忘聂小桑是从什么时候显露他惊人的天赋,也许就是我们六岁那年,可那一年,我除了记得他那条伤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记忆。而真正从一开始就被奉为所谓神童的,是另外一个孩子,他叫顾辰。
我们就读的小学,是一所小学初中综合一体的私立学校,那个时候私立学校并没有如今社会那么多,并不是有钱就可以进的,学校非常重视生源,进学校前要经过一系列的智力测试。当时赞助费还没有被取消,学校便根据智力测试的结果决定每个测试通过的孩子的赞助费金额,很简单的规则,越聪明的孩子交的赞助费越少。我的智商水平需要交一万块,聂小桑是八千,比起其他孩子平均两万的水平都已经是非常便宜的了,而顾辰却只交了区区五千块。
与我们一样八岁的顾辰,不同于聂小桑没有长开的样子,已经隐隐有了帅哥的模样,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要命的是他的眼睛,又大又黑,仿佛随时可以把人吸进去一样。我懒懒地趴在桌上,看着顾辰,又一次感叹,“顾辰的眼睛好大啊,比我的还大。”
“是啊,”聂小桑正在自顾自地弹尺玩,两把尺在他手里相互较劲,看哪一把会被率先弹下课桌,“如果他的眼睛是鸡蛋,你的就是桂圆,我的就是绿豆。”
我半仰着脑袋去看聂小桑的眼睛,“哈哈,真的,聂小桑,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聂小桑虽然是双眼皮,却是内双,所以眼睛并不显大,但他的眼睛很亮,让他显得总是那么神采飞扬,就和那时候英语书上的Billy一样。
当时的孩子普遍三年级才开始有英语课,而我们学校从一年级就有了英语课,用的教材自然也和公立学校不同,是亚历山大编著的“3L”,书里就一开始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的对话,Sandy和Sue。而Billy是后来加入的一个,眼睛很小,却一肚子鬼主意的小胖子。说到英语课,就让我想起第一次上英语,老师建议我们每个人都取一个名字,而她那里准备了很多写了英语名字的卡片,我们可以去挑选一个。
简直是一哄而上,每个孩子都像现在的人看到人民币那样兴奋,生怕落后了就是吃亏。只有顾辰、聂小桑和我没有离开座位上去抢。我不上去抢,并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根本来不及想,因为身体不好,我没有上过正规的托儿所和幼儿园,这么大的排场,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一时被怔住了。待众人抢完名字,或满意或失落地纷纷回归座位,我才清醒过来。
“咦?还有三张卡片,还有三个小朋友没有选名字吗?哪三个?”
顾辰、聂小桑和我站了起来,一时间全班都盯着我们仨看,顾辰竟然用英语对老师说,“My English name is Rex. I don’t need another one。”
顾辰说了什么,我们都不懂,但那显然是英语,因为老师在片刻的惊讶后恢复自然,对我们翻译道,“顾辰同学说他已经有一个英语名字叫Rex了,所以他不需要另取一个。那么这位同学,是叫梁绎么,你不上来选卡片是不是因为也有英语名字了?”
我紧张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小幅度地摇头。
“哦,那只剩下一个女生的英语名字了,Tina,可以吗?”
我又小幅度地点头,恭恭敬敬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张写着“Tina”的英语卡片。
老师接着又把目光意向聂小桑,没等老师开口,聂小桑便微笑着说,“老师我想要那张‘Sandy’的卡片。”
下课后我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上去抢卡片?”
他笑,是小狐狸那种鬼鬼地笑容,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上去抢多费劲啊,他们肯定想特别,不愿意和课本上的小男孩一个名字呢,等着老师来问我不是轻松很多?”
于是从此,陪伴我度过小学英语时光的,有两个“Sandy”,除了课本上那个“Sandy”,还有身边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聂小桑。
一、二级的课程简单得人神共愤,主课只有语文、数学和英语,全班能有一半的孩子期末考试考得三百分。聂小桑和我也只是众多的三百分之中的两个,除了有一口流利英语口语的顾辰,我们谁都没有得到更多的关注。我依旧胆小,却也适应了集体,聂小桑照常在迅速做完作业后,和其他同学玩抓人游戏或者弹尺,等到放学,我俩被聂小桑的母亲接回家。
自从开学第一天两个母亲交换了联系方式以后,她们就经常联络,很快成了好朋友,又因为我们两家住得非常近,于是在家做全职太太的聂妈妈便主动担负起了接送聂小桑和我的任务。为此,我妈总觉得过不去,可聂妈妈却说,“小绎那么乖,可比我家那个小子省心多了,我以前一直想生个女儿呢。而且,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比我辛苦太多了。”
是的,我没有爸爸,但我是幸运的,我从来没有因为没有爸爸被其他孩子嘲笑过、戏弄过,而聂小桑也从来没有因为我没有爸爸而对我有什么不同,他还是照常和我一起上学放学,照常和我上课聊天,下课做完作业丢下我去疯玩。也许,在聂小桑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是同一种人,无论长相、性格、经历,或者其他。
聂小桑的聪明并没有被埋没很久,三年级的时候,我们的数学课本里出现了一本叫做“我+数学=聪明”的书,也从那时起,我们除了常规测验之外,也经常会做一些数学竞赛卷子。后来上了高中,身边有人抱怨“这个世界上怎么有竞不完的赛”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还只有三年级的我们,什么都不懂,不带功利地仅仅把所谓竞赛当成完成一张颇有难度和奥妙的卷子。那时候我们就比很多人都早一步周旋于各类的竞赛,却只当那是一场游戏。
聂小桑经常拿到这些竞赛卷子的满分。当然顾辰也是,但他是众所周知的神童,并不奇怪。而聂小桑却忽然从“平凡人”变成了“神童”,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老师开始宠爱他,同学们开始崇拜他,而只有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上小学四年级,有一次计算机考试,班里只有6个人及格,其中包括聂小桑、顾辰以及我。聂小桑是全班最高的89分,而我是63分。我知道我及格的最大功劳来自于他,他是个聪明得没有心机的孩子,整个考试,我几乎都在偷看他,可是他完全不以为意。我看着他把那张得了89分的考卷塞进台板里,然后肆无忌惮地出去玩耍。从那一天起,我世界里的聂小桑开始真正变得优秀,优秀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和顾辰两个人,几乎囊括了所有S市同年级数学和计算机竞赛的一等奖,那么轻而易举,带着天真、调皮,所向披靡。该死的是,他的语文和英语也是一样地好,没有理科好的男孩子应该有的偏科。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顾辰和聂小桑是两个小神童。
不,他们不知道,我看着他曾经自嘲的那双“绿豆眼”,那里亮得不可思议。他们不知道,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神童。而我是在五年级的作文课发现这个秘密的。那个时候语文老师正在表扬同学们的优秀作文,并把这些作文当众读了出来,其中包括顾辰的。
我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喂,聂小桑,这个作文,是他抄的,我前两天刚在《初中生作文辞海》里看到过。”
“梁绎你真是闲,还是小学生就看初中生的东西。”聂小桑对我翻白眼,表示我的行为很无聊,也表示他对顾辰的抄袭漠不关心。
我刚想辩驳两句,便听到老师说,“下面是聂小桑的作文。”
聂小桑写的是他去吃饭遇上饭店把他们挑的一条活的大鲈鱼偷偷换成冰冻的小鲈鱼的事情,写得绘声绘色,最后还提升到了诚信的高度,老师对他的作文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而且,我知道,他并没有抄任何作文书,因为他写的确有其事,那天我也是和他一起吃饭的当事人之一。所以更令我觉得气馁,我的语文并不差,作文也经常被老师表扬,却从来都是瞎编那些根正苗红的故事。可是聂小桑能把身边发生的事写进作文。
“聂小桑,其实你比顾辰聪明吧,顾辰他爸是英语博士,他妈是数学老师,他很早就开始学初中数学啦,还有英语作文,听说他爸也经常给他辅导。而且,他竟然也会抄人家写的作文……”我侧头看着聂小桑,他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黑板,标准的发呆表情,我不禁气结,化到嘴边却只剩哭笑不得,“聂小桑……”
“我有听我有听,”聂小桑侧过脸对我顽皮地露出他的小酒窝,“可是,梁绎,那又怎么样?”
我看着他,是啊,聂小桑他从来不关心这些。就像他从来不提前学些什么,作业写完从来不需要别人修改,他把最真实的自己呈现给这个世界,因为他的聪明没有一丁点的瑕疵。
我也朝他笑,“我觉得开心啊,只有我知道,你才是真正的那个神童。”
是的,只有我知道,那个还被掩埋的秘密,因为只有我知道,所以好像是我拥有了你,聂小桑,你从聂小桑,变成了,我的聂小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