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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是他们温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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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语气里的怨毒犹如实质,是个人都能听出极端的愤恨与厌恶。
晏去芜已经做出防卫姿态,温翎仍不知死活地探头,看样子甚至想走上前认真确认对方话语的真假。
半晌他叹出一口气,像是不解又像是无奈地说:“温霆,你真让我伤心,明明小时候我们关系那么好。”
“住嘴!”温霆暴怒道,“那不过是我年龄尚小,才被你的妖术蛊惑!”
从很小的时候,温霆就知道,府中最西侧的芷兰阁里,关着一个不能见人的妖怪。
娘亲和姨娘们都说,那里住着的是一个不人不妖的孽种,是整个温府最晦气最不可告人的丑闻,族中的孩子全都不被允许靠近最西侧,和他玩得最好的旁支子弟有一次因为好奇偷偷跟在嬷嬷身后进了院子,还没看清里面到底住的什么人,就被长辈发现,捉回来在族中惩戒堂打了二十大板。
到底是什么吃人的妖怪?难道和山河妖魔注中的绘图一样,长着八个眼睛,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吗?强烈的好奇不断鼓动着年幼的心脏,终于有一次他和伙伴们玩球,一不小心把球踢进了那座荒草丛生的庭院中,不知死活的少年意气上头,温霆不顾伙伴们的劝阻,爬上了围住院落的高墙。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吹来庭院中寂寥荒涩的气息,温霆小心地从墙头落地,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自己紧张激烈的心跳声。
明明外面是个日头高照的晴天,这一方院落的天穹却格外晦暗,借着阴翳的日光,温霆在杂草丛中看到了玲珑球上金线的反光。
脚步踩在杂草中,每走一步都沙沙作响,他只能屏气凝神,甚至用上了不久前刚学会的隐匿功法,才终于慢吞吞地走到球边,俯身捡球的时候,甚至紧张得出了汗,那一滴冷汗从额角落下,打到草叶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啪”的一声响。
一瞬间温霆浑身的肌肉紧绷,心想完了,妖怪要出来吃掉我了,于是他就维持着那个捡球的姿势,害怕地紧闭双眼,等待着八个眼睛、青面獠牙的妖怪来把他一口吃掉。
风呼呼而过,吹得杂草不断摇曳,温霆僵持良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果然妖怪的传说是骗人的,温霆长呼出一口气,把球收好,心里在思考和同伴们吹牛要打什么腹稿。
直起身的霎那,那座鬼屋一般的芷兰阁顶层的窗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人影!
温霆急速后退,在同辈中还算优越的战斗天赋让他立刻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短剑,格挡姿态还未做出,温霆目光对上那道人影,一瞬间僵在原地。
那真是……
温霆从没有见过那样漂亮的小女孩。
她静静地趴在窗沿,两只白皙如同莹玉的手腕撑着同样莹白的脸颊,稍微有一点婴儿肥的脸上写满好奇,一身绣了幽蓝色睡莲纹的法袍在晦暗的日光下却熠熠生光,恍若天上神仙。
“那是什么?”温霆听见那神仙一样的女孩好奇地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挂着的玲珑金球。
同龄子弟中的佼佼者、整个温府默认的下一代继承人,就这样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金球,因为太慌乱,几次把金球掉在地上都捡不起来。
温霆几乎是面红耳赤地抬起头,却听见女孩轻轻盈盈的笑声。
真是好听,温霆心想,原来芷兰阁关着的不是妖怪,而是他们温氏一族偷偷藏匿了天上的神仙。
“这是玲珑球,”温霆磕磕巴巴地说,“里面有铃铛,踢起来就会响。”
“真的吗?”女孩的眼睛因为好奇和向往而微微睁大,“要怎么玩呀?”
于是温霆就涨红着脸卖力地展示起自己踢玲珑球的技艺,小小的一枚金球在他脚上翻飞出繁杂炫丽的弧线,趴在窗台的女孩兴致勃勃地看着,甚至会为他小声惊呼喝彩,温霆就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沉浸在甜美的梦中,末了他大脑一抽,把球高高踢进了女孩的窗中。
那女孩看着弱不惊风,出手却很迅捷稳当,她双手稳稳接住金球,捧在手中细细观察了一会。
温霆又出了一身的汗,却不是冷汗了,他浑身热得发烫,兴冲冲地喊:“送给你了!”
女孩惊讶的目光从球上转移到温霆的脸上,片刻后漾出一个甜蜜的笑容:“谢谢,第一次有人送我礼物。”
“我叫温霆,”温霆说,“我还能再来找你玩吗?”
此话一出,女孩却露出了些微苦恼的神情,不过她思索了一会,又笑盈盈地说:“好呀,不过只能在每月初一和十五的申时来,只有这两个时候嬷嬷才不在。”
“好!”温霆点头,“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玩的。”
“这个给你。”女孩自窗边扔出一个泛着幽蓝微光的东西,顺着微风飘飘摇摇而下,温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下将东西接到手中,发现是一朵很小的还未绽放的睡莲。
“把它养在屋中,可让人夜夜安眠,不受梦魇侵扰。”
那一瞬间温霆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他近期沉迷于各地志怪小说,白天看得不亦乐乎,每到晚上却又害怕传说中的鬼魅魍魉真来索他的命,因此常被噩梦惊醒,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可远被困在阁楼的女孩是从何得知的呢?
或许只是巧合吧?
温霆珍重地将睡莲收好,一贯大大咧咧的少年像模像样地拱手施了一礼,在被人发现之前偷偷摸摸地原路翻墙离开了。
回去后温霆鬼使神差地没有和任何小伙伴说起芷兰阁那个奇怪却漂亮的女孩,只说自己没找到球,也没有见到什么人,因着无聊便直接翻墙出来了。暗地里他却一日一日地掰着手指数日子,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必去芷兰阁报道。
后来他慢慢地才知道女孩名叫温翎,温翎不是神仙,而大概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族中子弟,温翎也不是女孩,他只是长得过于羸弱漂亮。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温霆依然很高兴,有一个这样漂亮可爱的族弟,已经让他感到快乐与满足,他依旧殷勤地往芷兰阁跑,把他能搜集到的各路新奇玩意带给温翎看。
毕竟温翎被囚禁在那座院子里,连阁楼都不能下,实在是可怜。
“好吃吗?”温霆期待而兴奋地仰起头,看温翎接过自己用术法传到窗口的桂花樱桃煎,试探地尝了一小口。
投喂温翎是他新发现的爱好,其实温翎非常不爱吃东西,只能勉强接受一些精巧的甜食,但也只能浅尝几口,吃多了容易吐,最开始的时候他不知道,兴致勃勃地带了很多吃食来投喂,又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温翎不忍看他难过就多吃了几口,没想到吐得昏天黑地,难受了好几天。
但温霆还是喜欢带吃的来找温翎,因为温翎吃东西的样子非常秀气,甚至秀气到了一种可爱的程度,总是让温霆想到他小时候去表妹家玩,看到表妹养的那只雪白的兔子,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捏一捏。
“好吃吗?”温霆眼睛亮晶晶地继续问。
温翎伸出舌头小心地舔掉嘴边淡红色的糖渍,依旧像极了那只温顺柔软的兔子,很乖巧地说:“好吃。”
于是温霆的心情立刻就变得无比美妙,连日来沉重的课业和师父的斥责都烟消云散了,他高高兴兴地说:“这可是凡界最时兴的点心,据说那些什么公主小姐都爱吃,我一想就猜你肯定也喜欢,不枉我逃了剑术课去凡界买点心。”
他们偷偷一起玩了一段时日,温翎对他也更加熟稔,闻言轻轻皱眉,不赞同道:“可是逃课是不好的,你不是前不久才被夫子责罚过吗?”
“我常常觉得你根本没有被他们关在这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温霆奇怪道,“我从来没有和你提过我被夫子责罚,你怎么知道?”
温翎抿唇笑了一下,“我就是知道呀,从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因为我去过你的梦里。”
各大宗门和世家中不是没有出现过可以入人梦境的大能,但那首先需要将幻术修至顶尖,再闭关潜心钻研数百年,方有可能进入一些体弱或者是愚笨者的梦境,但也很难真正窥探到人心,因为投入大回报小,当世已经很久没有人修炼此术。
除却人族,也传说有一些妖魔能做到控梦,比如梦妖生来便以梦境为食,山河妖魔注曾有记载,梦妖形貌似人,样貌多美艳惑人,但生性愚笨痴呆,行为举止与动物无异。
因此温霆只当温翎是在说笑,他双手垫在脑后,故意显得自己落拓不羁又潇洒风流,笑嘻嘻地道:“你能进我梦境,那你说说,你都看到我什么秘密了?”
温翎倒倒没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意味,认真地思索了一会,“你出身温家旁支,但因家主膝下没有嫡系孙辈,你父亲又与嫡系血缘最近,因此从你很小的时候,族中就有很多人议论,你会是未来的家主。”
温翎认真回忆过往的记忆,并没有注意到,温霆一贯轻松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的父亲资质平庸,在族中并不受器重,你却天赋异禀,从启蒙后课业功法就一直领先于一众旁支子弟,慢慢地家主开始注意到你,连你的父母也开始有了更多话语权,但父辈的期许和敦促却让你越来越厌烦,像一道枷锁压得你喘不过气,小时候你常常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天赋全无,被父母和族人弃如敝履,哭喊醒来也无人安慰,父亲只会责备你怯懦胆小,晚上不睡误了第二天的功课。”
“我那时神识离体,偷跑进大家的梦境里玩,却总听见你的哭声,”温翎说,“我想安慰你,但你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温翎脸色天真如常,温霆却已经寒毛倒竖,那是他第一次隐约感觉到,温翎为何会被层层禁咒关在这里。
“别说了,”温霆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不知道你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这些,我不喜欢这个玩笑,以后不要再提。”
那天温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芷兰阁的,只记得自己扯了一些僵硬的理由,像躲避洪水猛兽一般匆匆逃走,也记得温翎疑惑不解的神色,好像是他无情地伤了温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