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家伙看过来》不摧城

31、背影

　　初三毕业学业水平考试最后一科结束后，校园里满满当当都是人，放飞自我的学生，还有来接放飞自我学生的家长。

　　纪笑温没人来接，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静静看着外边人来人往。
　　等人群没那么拥挤了，她才走回教室，将教室角落里放的一摞书搬了出来，往学校收废品的阿姨处走去。

　　必修课本都已经收拾好，不能卖，等着和行李一块儿背回家，手里的是先前捡出来的练习册和试卷，纪笑温不舍得直接扔了，都是她自己的，又厚又重，估计能卖几块钱。

　　阿姨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堆来卖书的学生，废书废纸称完重后被她胡乱堆在一边，在门侧堆成一座小书丘，不禁让纪笑温想起以前在工地干活时那座似乎总也铲不平的泥沙堆。

　　“三毛钱一斤，不讲价！诶诶那个同学不要挤！一个一个排队来！”阿姨粗着嗓子喊，额头冒汗，边称重边给零钱。

　　“这么便宜！跟白给有什么区别！”排前边一同学嘟囔。
　　被纪笑温听到了，她侧身上去对那人微笑道：“同学，你书不要了？不要的话可以直接给我哦！”
　　同学摆摆手：“蚊子肉也是肉。”

　　纪笑温乖乖站回人群后排队，忽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宿舍楼旁边的空地上传来，离她这里不远。

　　八卦是人类天性，虽然赶着回家，仍有不少路过的家长学生聚过去围观，争吵声越过围观群众飘进纪笑温耳朵里，其中一个声音十分耳熟。

　　“过来接我一趟就这么让你为难吗！”
　　语调不是问号，而是重重的感叹号，声音里满是愤怒中带着些许颤抖的哭腔。

　　是顾慈？纪笑温想。
　　随即又摇摇头。刺头儿顾慈怎么会哭呢？

　　算起来，纪笑温已经很久没有和顾慈说过话了，上一次打招呼，还是前几次月考搬桌子的时候。
　　纪笑温的成绩在上游波动，而顾慈的成绩稳居下游，按照月考成绩排座的规则，二人除了初三第一个月，后来没有再成为同桌。

　　初三的时间很紧凑，平日里懒散的同学都学会紧张，纪笑温更是学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唯有顾慈还是那般从容，在课上该睡觉睡觉，该玩手机玩手机。

　　随着毕业考临近，顾慈倒很少在课上顶撞老师了，课上课下发出的噪音渐渐消失，她挨老师批评的次数渐渐变为零，如此一来，纪笑温几乎要将这个曾经的同桌遗忘了。

　　那边闹哄哄地又吵了几句，纪笑温也想去观摩一下，但身后等着来卖书的队伍也越来越长，她忍住好奇心站在原地。
　　等她捏着卖得的三块钱往八卦中心赶去时，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一个与顾慈长得有七分相似的中年女人穿过人群大步离开，往校门口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她走进一看，发现花圃边坐着一个人。
　　纪笑温惊呆了，还真是顾慈，眼泪鼻涕一起流的顾慈。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眨眼，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顾慈，你怎么坐这里？你，你没事吧？”纪笑温将手往衣摆上擦了擦，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薄薄的赠品纸巾，抽出仅剩的两张纸巾递给她，“擦擦脸。”

　　顾慈看了她一看，接过纸巾摊开，一张往两只眼窝里按，一张盖在鼻子上用力一擤，完了伸手过来说：“再来两张。”

　　纪笑温朝她抖了抖手里那只空纸巾袋：“没了。”
　　“你跟人打架了么？打输了所以哭了？需要我帮忙叫保安吗？”

　　听了这话，顾慈没擤干净的鼻涕差点冒出个泡。“你从哪儿觉得我打架了？还有，我打架会输？！”

　　如果换个其他同学，纪笑温肯定不会这么想，可对面是顾慈大姐大诶，况且刚才这边发出的动静不小。

　　纪笑温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刚刚我看到一个女人，感觉和你长得好像。”

　　“去掉感觉两个字，”顾慈朝那女人离开的背影看了一眼，眼睛似乎又红了，“那我妈，能不像么！”

　　“哦。”看来母女间有过节……

　　顾慈哼了一声，依旧对着那离去的背影，恨恨道：“一年就见两三次，来接我一次就那么不情不愿！好，有本事以后都别见！”
　　她说得气势汹汹，眉眼间却满是化不开的委屈，快成八字眉了。

　　纪笑温觉得，顾慈应该是非常想她妈带她一起走的。
　　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纪笑温无从得知，也对青春期少女与父母之间正常的相处模式不算了解，无从安慰，抓着脑袋想了想，说：“你妈没接你走……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往心里去。要是……要是你爸有空的话，可以叫他来接你呀。”

　　顾慈被老班叫到办公室教育，每次请家长来，出现的都是顾慈她爸，纪笑温出教室打水时见过几次。

　　她爸总是一副暴发户老板的典型打扮，每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下课时间进的教室办公室的门，上课铃还没响，他就匆匆出门了，剩个顾慈站在门口，巴巴盯着他爸的背影，委委屈屈地跟个扁嘴鸭似的。

　　朱自清他爸给他买了橘子还会回来，但是她爸一去不复返，背影消失了就是消失了，直到她下一次犯错被叫家长时，这背影才会匆匆出现。

　　一来二去，纪笑温咂摸到些什么她自己不太清楚的东西，大胆猜测顾慈的“叛逆行为”纯粹是为了引起父母对自己的关注。

　　顾慈的叛逆具有上限，这三年来做的最离谱的事就是惹老师不高兴然后让请家长，达到被请家长的目的便收手，严重到要被记过甚至处分的事却从未干过。

　　结合今天她对她妈的表现来看，纪笑温猜想得不错。
　　刺头儿还真是个需要父母关心的女孩。

　　“我爸不会来。”顾慈冷冷道。

　　“啊……啊？”

　　顾慈：“他俩离婚了，见面就是火星撞地球，我爸来的话我妈不会来，我妈答应了来接我，我爸就不会来。”

　　纪笑温抿了抿嘴，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啊顾慈，我不知道。”

　　顾慈将目光从她妈背影消失不见的地方撤回来：“切，这有什么。谁稀罕她接我！我向来不都是自己回去的？！”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嘴硬的样子有点搞笑……
　　纪笑温忍着笑意，指着宿舍楼门口走出来的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同学，说：“不要不开心了，世界上多的是自己背行李回家的人。你看，那个同学，他就是自己回去的，书包和行李袋尽量压缩空间并且裹好，宿舍用品刚刚好塞满整个水桶，一手拎一个，回一趟家可不容易。”

　　顾慈：“你怎么知道？”
　　纪笑温：“因为每次升学考试完之后，我也是这样回家的。”

　　“每次？你爸妈也不管你？”
　　“不是，是管不了，他们都不在了。”

　　顾慈“哦”了一声，声音里的刺少了几根。“其他人不来接？”
　　纪笑温说：“有一个二婶，她本来想来接的，我没让她来。”

　　“为什么？有人帮你分点重量你还不愿意？”
　　“没必要。我们家离学校太远了，家里只有一辆二八大杠，没法载人又载行李。二婶出来接人需要转几趟车，这太麻烦了。而且，就算她来接，也应该去接我妹。”

　　“你妹？”
　　“嗯，和我一样大，就在七中读初三，和我们一样今天刚好考完试。如果二婶接了她再来接我，天都黑了。所以不论怎么样，我自己回去更快，你说是不是？”

　　“哦……”顾慈吸了吸鼻子，将手里沾了眼泪鼻涕的两张纸巾团成一团，往花圃边的垃圾桶嘴里扔进去。
　　顿了顿，抬眼问她，带着点控诉的味道：“纪笑温，没和你坐一桌之后，你怎么不和我说话了啊！不会是因为我之前给你介绍的工地兼职不满意，恼我到现在吧？欠薪那事儿，我听说了。”

　　纪笑温冤枉：“哪有不说话！也就，说得少了点。不单是你，我和其他人也说得少呀，这不是每天都在紧张准备考试，哪有心情聊天，有空聊天的时候我都补觉去了。”
　　这点顾慈承认。称纪笑温这人为睡神毫不过分，一两分钟之内就能入睡，课间十分钟能深度睡眠八分钟，睡眠质量好得令人咋舌。

　　“工地的兼职挺好的，可惜出了点状况，但不是你的原因。你帮我找兼职我很感谢你，怎么会埋怨你呢？”

　　顾慈哼了一声，“不是骗我才好。”她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裤子，虚空中用手背支着下巴，原地慢悠悠转了两圈，不知在想什么。

　　纪笑温见她心情好了些，自己也准备打道回府。放假时搭车回家很不方便，人多得很，特别像现在这样每个学生都背着行李，占据更多车辆空间，她等一辆车挤上去得等很久。
　　“顾慈，我回家了，再见，你也早点回去。”

　　正要走开回宿舍拿行李，却听见顾慈说：“纪笑温，要去打暑假工吗？我可以带你去。”

　　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纪笑温顿住了脚步。
　　考完试才7月头，高中开学得9月份，暑假很长，将近2个月，纪笑温本就没打算暑假待在家里，而是计划回去之后问问村里有没有人愿意带她出去做工，不然她就到镇里找一找，趁这个时间挣钱，攒好高中学费伙食费。

　　“G市的一个电子厂，做收音机的。收暑假工，给100块一天，偶尔加班但有加班费，走人的时候结算工资。包午餐和晚餐，包住，每周休息一天。”顾慈说。

　　纪笑温粗略算了算，如果自己在那里做到9月份，大概能拿5000块。算包吃包住，不亏。

　　“你为什么要打暑假工？” 纪笑温问。
　　印象中顾慈不是个缺钱的人，她是走读生，平时多坐公交上学，但也见过她打车或者踩个滑板就来学校了。在饭堂开了全餐，但很少去吃，不是去光顾校门口的小吃摊就是点外卖，传达室的保安都认识这个常来拿外卖的女同学。

　　“放心，不会拐你去卖了。”顾慈说，“我男朋友在那里打工，我要去找他。你不是找兼职么，想去我就带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