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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马拉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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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今天阴天,没到正午,天空竟下起了毛毛雨。毛毛雨不足为惧,可冬日中的毛毛雨不容小觑,一阵风刮来,雨丝跟针似的,落在纪笑温光秃秃的小腿和手臂上,扎得人生疼。
出门前,纪笑温在包里备了雨伞,可雨伞放在集合处,跟她的背包放在一处,毫无用武之地。
走完开幕式,纪笑温和另一个啦啦队员便被分到一个补给点,因为辅助人员不足,她们也需要帮忙给马拉松运动员递饮料。
凄风冷雨中,两个美丽冻人在苦苦等待。她们被分到半程点,到了上午10点多,才陆续跑过一小部分人。
每一个经过的人,纪笑温都伸长了脖子去看,仔细看清面容,可没有一个人是古人响。
他不擅长跑步,纪笑温一直惦记着这话。毕竟平时不常跑步的人,一时间剧烈运动或者长时间运动,很容易呼吸不畅,腿抽筋,体育课体测时多的是这样的学生。
到了11:00,远处大马路终于缓缓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怎的,纪笑温见到古人响时,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不同于路边凑热闹的路人,她也想对着他喊“加油”,对他喊“坚持就是胜利” ,想将胸腔蕴含的关切宣泄于口。
古人响很好辨认,先不说面貌如何抓人眼球,单是他高大出众的身型,足以吸引目光。他路过的地方,多的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他的路人。青春,帅气,活力,怎么看都是一道让人挪不开目光的风景。
稍显奇怪的是,他手上挎了一件外套。外套有些厚,影响一边手臂摆动,他跑动时看上去有一点吃力。
然而马拉松赛场上有拼尽全力争取名次的人,也有穿着奇装异服来吸睛的人,不多时,一个带着恐龙头套的选手从镜头前跑过。如此一来,古人响这件外套不足为奇。
他在距离纪笑温不远处缓下步调,来到她身旁时完全停了下来。出乎她意料,古人响虽然有些脸红气喘,却完全没有她想象中跑得半死不活的样子。
“终于找到你了,笑笑。”古人响笑道。
纪笑温倒了一杯水,递给他,瞧了他好几眼,确定他没有身体不适,说:“你还好吧?喝点水。你不说自己跑步不太行?不舒服的话就停下来休息,别硬撑。”
古人响喝了水,将一次性杯子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哈哈,你还记着我说的话呢?我说跑步不太行,是因为我其他体育运动都很行,对比起来跑步不太行而已,其实我很行!”
纪笑温起得早,睡眠不足,被他这一串“行行行”绕得头晕,点点头,心道没事就行:“那你赶紧跑吧,你前面已经跑过不少人了,再在这里逗留一会儿,小心一个名次都捞不着。”
他却不急,慢慢将臂弯处的外套展开,往纪笑温肩上披。古人响的外套内层是绒毛,抗风储温,外套披上后背的那一刻,纪笑温感觉温度迅速聚拢,手臂上冷出的鸡皮疙瘩也要消下去。
“披好外套,别拿下来。天气湿冷,给你披件衣服,别人不会说什么的。”他倾身过来,在她耳边悄声道:“我看过了,领队还在起跑点那边,你放心。”说完,才笑着缓缓跑开。
“听说跑完全程就能领到一个纪念品,等我给你领一个回来!”
古人响走了,纪笑温抬头望望天空,发现蒙蒙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阵冷风吹来,吹起一边衣角,纪笑温将外套紧了紧。风在动,她的心也在动。
旁边是一道被分来这里的啦啦队员,叫蓝云,她抱着双臂,用手肘碰了碰纪笑温:“那个是你男朋友吗?哇,又帅又体贴!”
“很体贴吗?”纪笑温问。
“当然!”女生说,“我家那个,别说来这里给我带衣服,就是昨天我让他开车送我来,他都不肯。他明明有车,却说时间太早了,起不来,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还是我提早约了网约车,今天才准时到的。”
惨能比对出来,关爱也能比对出来,纪笑温没好意思跟她说自己今天也是古人响送过来的。
“你们家买车了,也需要出来兼职,买的是摩托车?”纪笑温问。
女生“咳”了两声:“不是摩托,是小轿车。”别过头去接待即将跑到的选手。
马拉松比赛给参赛选手的限制时间是6小时,早上8点开始,纪笑温就期望所有选手都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刻不停歇地跑完全程。事实却是,到了下午2点,还有稀稀拉拉的几位选手落在后边。
纪笑温站得腿脚发麻,2点过后,终于坐上赛场的接送车回到集合点。
下了车,看见古人响抱着两个人的背包,缩在一个避风的角落,一有接送车过来,便眼巴巴望着,见到她走下来,眼睛都亮了。
“笑笑,你终于回来了!”古人响从兜里拿出一个奔跑小人状的挂件,递给她:“送你,这是我的完赛纪念品。”
纪笑温接过去,仔细瞧了瞧:“这是什么?”
“这是一卡通,看不出来吧?公交和地铁都通用。”
纪笑温有点想要,但不大好意思:“你赢回来的,留着自己用吧。”
古人响:“我虽然跑得不错,但跟专业选手比还差得远,拿不上名次,跑到半路就想留在你补给点那儿了,后来想为你拿一个我才跑完全程的。拿着吧,这是我的小心意。”
他说得真心实意,纪笑温顺着台阶,点头收下了,随后打开手机,将两张照片传到微信上给他。
古人响点开一看,一张图是他抱着衣服从远处跑来,一张是他空手跑步离去的背影,笑道:“笑笑,你怎么偷拍我呢!你直接跟我说,想要多少照片我都给你拍!”
“说什么呢?顺手一拍而已,刚好给你当纪念照了。不要拉倒,我撤回。”
“别别!我要!我还没保存,别撤回!”
纪笑温的确是偷偷拍的,拍的时候没多想,只是源于某种春心萌动的小心思,觉得自己今天和古人响共同做了一件事,可以用照片记录一下。
拍完方觉得不妥,那两张图中的古人响朝气蓬勃,众人瞩目,被自己偷偷记录在案,仿佛自己是个心怀不轨的变态,赶紧删了。
刚才古人响给了她一个公交卡,她没有临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忽然想到那两张图,于是翻回手机回收站,将这两张图还原回来。
她本就不大舍得删,这下好了,直接发给古人响,当做是给他的马拉松比赛纪念照。
古人响喜滋滋地存下那两张图,又从背包外层小袋里拿出了另一个公交卡,递给纪笑温看。
那卡与纪笑温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她疑惑道:“你怎么会有两张?”
古人响说:“你手里那张是我挣回来的,我手里这张嘛……”
是他出卖美色换回来的。
得了一张,便再想得一张。
古人响问了几个一同到达终点的选手,问他们愿不愿意将手里的一卡通卖给他。人家辛辛苦苦跑了几十公里才拿到的纪念品,多有意义,当然没一个愿意卖给他。
他又将目光定在领奖处。
大型运动会的“安慰奖”根据报名人数来准备,为防止丢失,保证选手人人都有,奖品通常都会备多不备少。
他本打算碰碰运气,问领奖处的工作人员有没有多余的一卡通,说是想给家里人多带一个,还帮忙干活,指引新达到的选手到奖品领取处。美色当前,被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喊得舒心,的确还有多出的一卡通,工作人员便爽快给了他一个。
得知他那卡是这样来的,纪笑温感慨道:“古人响,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脸皮有那么点点厚?”
古人响嘿嘿一笑:“本来我也觉得,但我就是要争取一下,你看,这下我们成功拥有了情侣款!”
情侣款……纪笑温没好意思接话。古人响搓搓手臂,意识到他被冻着了,她便将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又从背包里将自己的外套拿出来套上。
古人响接过,说:“你快去换衣服吧,我在这里等你,带你去吃午饭。我先前搜过,附近有家椰子鸡,听说巨好吃,评分很高,我们去试试。”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纪笑温皱了皱眉,“你跑完之后没去吃午饭?”
“你们的午饭我中午看到了,小小一盒,就一点白饭青菜和两块指甲大小的肉,这么大型的活动,工作人员的伙食却这么寒酸。你能吃饱?还继续站了一两个小时,啥都消化了,你肯定饿了。”
“我带来的零食都比那盒饭顶饿,不过零食被我吃完,只好辛苦你和我去找椰子鸡啦!”
纪笑温抿了抿嘴——古人响说得对,盒饭她没吃饱,还饿了。
椰子鸡,她喜欢,想吃!
换好自己衣服,交还运动装,纪笑温便去找古人响,发现他站在几个人身后伸着脑袋后看热闹。前方停着一辆捷豹,车门前一男一女正在激烈争吵些什么。
她戳了他一下,问:“发生什么事了?”
古人响说:“还不太清楚,刚吵起来,貌似是情侣吵架。咱们要不观摩一下再去吃椰子鸡?”
纪笑温爱看热闹:“好!”
“你说的有事做,就是穿成这样在人面前丢人现眼?”男的说,语气不善,满满嘲讽意味。
对面女的不甘示弱,高声说:“你说什么?我丢人现眼?你有种再说一遍!”
这声音有点熟悉,有点像蓝云。纪笑温往人缝里仔细一看,果然是她。
满头发胶的男人说:“我说你怎么了?我每个月给你的钱不够花?用得着你出来挣这点鸡毛小钱?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身材好,特意趁这个机会,穿这些衣服在大冷天里展示给人看!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人像我一样觉得你可怜把你弄回来!”
话越说越难听,蓝云脸上通红,憋出眼泪,举起双手朝发胶男挠去。
纪笑温被这男的话气得龇牙咧嘴。
她对蓝云的印象很好,蓝云长得漂亮,兼职时不偷懒,被冷风冷雨吹着了也没听见她喊过冷,怎么看都好的一个人。
发胶男眼看要被挠上,伸出手臂一挡一挥,就将篮云推到人群边。围观群众四散,眼看蓝云就要推倒在地,纪笑温抢上去扶住她,自己却被蓝云倒地惯性带着朝地上一歪。左手手掌撑地,被粗糙地面磨破皮,冷痛钻心。
那头古人响同时冲上去,捉住发胶男的手臂,大声道:“有话好好说,别对女人动手动脚。赛场附近的巡警还没有撤退,你再乱来,我马上将他们叫过来!”
回头对纪笑温道:“笑笑,没事吧?”
纪笑温摇摇头。
发胶男怒目圆睁:“你又是哪根草?给老子放开!”
没想到古人响看着没啥肌肉,力量却不可小觑,再仗着身高优势,愣是没让发胶男挣脱手臂。
蓝云站起来,摸了把眼泪,对那男的说:“我和你吵够了,我也早看清你是什么东西。既然你看不起我,往后也不必再找我,咱们一拍两散!别说你可怜我,你记住了,是我可怜你才和你在一起。”她说完,对纪笑温道了声谢,大踏步走开。
男的对着蓝云离开的背影嗷嗷狂叫:“老子就看不起你怎么的!还可怜我,是是是!你有能耐你高贵你清高!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找我!”
古人响拉着纪笑温离开闹剧现场,找到一个干净的位置让她坐好,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消毒药水和棉签,给手掌破皮处涂上消炎药水,贴上无菌创可贴。
志愿培训课上得到的医疗急救包,他带来,恰好派上用场。
“笑笑,你的左手,还真是多灾多难啊。”他说。
“是啊。”纪笑温回答,眼睛却盯着正在低头认真捣鼓她手掌的古人响的脸。
她想起刚才那两个人吵架的情景。
“穿成这样在人面前丢人现眼”“我可怜你才和你在一起”,那男的说。
丢人现眼……觉得你可怜……
这几个字鬼魅一般,在她耳边回荡。
从那二人的针锋相对中,不难推断出他们关系匪浅。不管他们之间谁对谁错,无论男的话针对的是谁,她都感觉自己被含沙射影到了。
丢人现眼?可怜?
说得人好像袒胸露腹去哪里卖弄风骚了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她们就是去兼了职,当个轻苦力,凭本事挣两张红钞票,而已!
纪笑温眼眶红红的,胸口满是压抑的怒火。
古人响见她忽然这样,瞪大眼睛,直起身来摸摸她后脑勺,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纪笑温本来只是气愤,听他这样温柔一问,忽然熄了火。
隐隐生出一股委屈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古人响,刚刚那人说我们今天兼职丢人现眼。”
古人响继续揉揉她脑袋,蹲下来直到视线与她齐平:“那男的脑子有坑,不懂珍惜爱人的男人的话不可信,对女人动手的男人的话更不能信。不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每一个正当获得劳动报酬的人都值得尊重。在我心里,你最好。”
龇着两颗门牙:“哼,可恶的狗男人,算他跑得快,不然让他尝尝过肩摔的滋味。我小时候可是学过两招的!”
他边说边划手臂,动作看上去有些滑稽,但纪笑温没笑出来。
呆了一会儿,毫无预兆地,纪笑温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明白了这段时间她对古人响怦然心动却又踌躇不前的原因。
一个多月的密切交流,要说她和古人响的关系没有突飞猛进,绝对是假的。她不是块石头,还是一个感受到点爱意就容易感动的敏感人士,简单一句言语也能心花怒放。
古人响说要追她,偏偏她最好追。
她不抗拒他的靠近,却不主动走近,甚至还有逃跑的嫌疑。
一开始想不明白自己的举动,只好简单粗暴地将原因归结于很久以前适用的“真理”——和古人响八字不合,遇到他就容易倒霉,本来就应该远离,更不能轻易靠近。
可真的是这样吗?真的觉得遇到他就容易倒霉?
仔细想想,他的确很好,好得不得了,善良热心、体贴阳光、聪明有才、敢爱敢恨、高大帅气……优点一长串,“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说的就是他这种。
她的真理不成立,轻易就能被戳破。
终于得出一个骇人真相:古人响目睹过她众多倒霉的时刻,在他面前,她早就没法自信地昂起头——她在他面前丢人现眼太多次。
他会不会也像发胶男一样,觉得她可怜?
原来在他面前,纪笑温始终存在几分自卑。尽管这份自卑情绪不大,浅浅的,却足让她这个好面子的人丢了脸面。
不想丢了脸面,就要掩盖这份令人生厌的情绪,于是便想离他越来越远。即便他坚定朝自己走过来,她也无法爽快地接住他的喜欢。
大概昨晚缺觉,中午也没合眼,让人情绪悲观,纪笑温讷讷地问:“古人响,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做了许多丢脸的事?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可怜?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古人响皱起两道好看的英眉:“什么?”
纪笑温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知道吗?其实很久以前,我看你不太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