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有愧》林惟照

10、第十章 只看着我，

　　谭望驱车至周宛宜所住的酒店，他平稳将车停下，却发现周宛宜还没醒。

　　她仍在熟睡，今日确实是累坏了。

　　今日他们在长城和颐和园游览许久，在冰面上滑了将近两个小时，浑然不觉的疲意在离开冰场之际骤然涌现。

　　半明半暗的灯光由玻璃窗外照进，谭望轻轻抬手，动作幅度放缓。

　　他的右手尾指触及她左手之际，只凝睇着她熟睡的神情，怕将她扰醒。

　　学着儿时的动作，他勾起她的尾指，在大拇指上轻轻一盖。即使他们并没有对彼此要应下什么承诺。

　　谭望无声地勾起唇笑，短暂的独处，他们像是回到从前。

　　周宛宜做了一个梦。她梦到八岁的自己，牵着谭望的手，梦到十八岁的自己，吻着谭望的唇，梦到二十八岁的自己，左手牵着谭望，右手牵着梁彦景。

　　可她的眼角却在睡梦中流下一滴泪。为什么要落泪？梦里的她无法回答。

　　周宛宜只是察觉到有人在帮她轻轻拭去泪痕，于是从睡梦中醒来，抬眸看，谭望与她的距离近在咫尺。

　　擦拭泪痕的是谭望。周宛宜险些忘了自己身处京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匿着光的双眸。

　　她最近时常做这样的梦。

　　“做梦了么？怎么还哭鼻子，嗯？”

　　他的手很快从她的脸颊上离去，周宛宜轻轻吸鼻，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笑着问：“明天你要带我去哪里？”

　　谭望故作神秘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翌日，周宛宜站在滑雪场门口，才知晓原来谭望口中“更好玩的事”是指滑雪。

　　周宛宜不是第一次滑雪，以前她跟着周浣宜去过滑雪场一次，可她还是没学会基础的动作。

　　她觉得滑雪是一项高危运动，只觉稍微精神不集中，她便会摔跤，更甚者骨折。

　　总而言之，这种小命被迫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很不好受。

　　谭望领着她走进滑雪场，她一眼便看出谭望是这里的常客。

　　周宛宜问身旁的人，“不需要教练吗？”

　　她猜谭望的滑雪水平应当不错，但不知是否愿意当她的教练。

　　只听谭望自信地道：“我来当你的教练。”

　　他们滑的是初级道，谭望帮周宛宜穿上单板，扶她起来。

　　“落叶飘，会吗？”

　　“勉强？”

　　谭望听罢挑眉，跟在周宛宜身后。

　　她滑行的开头感觉良好，谭望夸出口：“不错啊，很好。”

　　下一秒，周宛宜重心不稳，屁股直直落到地上。她哈哈一笑，被谭望扶起。

　　“看来我们宛宜不经夸呀。”

　　周宛宜伸手捶谭望的手臂，站稳后，谭望松手，她便重心放在左脚，视线越过肩膀，往左侧滑去。

　　而后重心回中，雪板回到横板推坡状态后减速，可当她的头往右方看去，重心移至右腿时，滑行的速度愈来愈快。

　　在周宛宜觉得速度接近失控时，她心中生出几分慌张，于是往前扑，在地上翻滚几圈后，跪在雪坡上。

　　她撑在雪地上，屁股处隐隐作痛，抬眼看到谭望在快步朝自己走来。

　　周宛宜俯趴在地上，抬起右腿，将身子翻转一百八十度，坐着喘气。

　　谭望行至她的面前，蹲下身，捏捏她的下巴，“摔得痛不痛？”

　　“痛死啦。”

　　谭望拍拍她的肩膀，表示激励，“有进步哦。”

　　周宛宜被他扶起，起身后继续往坡下滑，大抵是许久未健身，她有些体力不支，或是用错身体的部位发力，所以导致原本轻松的动作变得疲乏。

　　她只觉双腿发软，直直往后坐，“我没力气了。”

　　此时的滑雪场人不多，谭望站在她身旁，“那歇一会。”

　　周宛宜觉得歇够了，于是站起来，顺利地滑至坡底。

　　她坐下解开雪板，谭望将她拉起。未料她的重心不稳，无意往他身上扑。

　　不远处的山静静屹立，湛蓝色天空上缕缕白云飘浮。

　　他们相拥那刻，即使隔着厚实的滑雪服，周宛宜也能感觉到胸腔内那鲜活的心脏砰砰直跳。

　　好似有那么一刻，周遭冷冽的寒风吹回那一年盛夏。

　　周宛宜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太妥当，于是松开手，却往后倒，屁股直直地落地。

　　“我摔了五次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泄气，将雪镜摘下，抬眼看谭望。

　　谭望早已摘下雪镜，他没多言，伸手要将她扶起，温声道：“滑雪之事非一日之功，摔跤怎么了？摔跤就意味着你离学成又进了一步，知道吗？”

　　周宛宜凝着他的眼，重重点头，把双手交给他。二人的距离相去咫尺，她再细看一会，发现谭望的眼底犹如流转着几分道不明的情绪，似柔似情。

　　面罩的尺寸有几分不合适，周宛宜的鼻子被冻得通红。

　　庆幸的是……谭望此时看不见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和红透的耳垂。

　　“你去滑吧，我在这里等你。”

　　周宛宜已经滑了几趟，此时体力已经被消耗完毕。谭望把自己的手机给她，含笑道：“待会帮我录个视频呗？”

　　她答应下来，一手拿紧谭望的手机，一手举着自己的手机自拍，发给周浣宜看。

　　「我的亲姐嘞，这次摔了五次，比上次进步。」

　　周浣宜立即回复：「学会落叶飘了吗，哈哈，加油加油{努力}。」

　　「应该没有{难过}」

　　周宛宜还未等到周浣宜的回复，便见自己的手机由百分之四十的电量掉到百分之二十，而后关机。她见开机无果，于是放回滑雪服里。

　　再抬头看，她已经寻不到谭望的身影。

　　周宛宜举着谭望的手机，祈祷他的手机不要像自己的一样。谭望今日穿着全黑的滑雪服，可滑雪场上还有其他穿着全黑滑雪服的人。

　　她的视线在坡上流转，凭感觉锁定一个男生，于是开始录制视频。可她再定睛瞧，发现这位男生滑的是双板。

　　周宛宜被自己逗笑，于是睁眼认真搜寻。

　　一个男生从坡上滑下，动作利落流畅且有型，周宛宜惊呼，觉得这是谭望没错，于是点击录制。

　　直至男生滑至坡下，解开雪板朝她走来，周宛宜松一口气。

　　她将手机递给谭望，笑着夸他：“很帅！”

　　谭望翻看着她录制的视频，发现第一个视频录的人不是他，于是委屈问：“姐姐，这个人是谁，你录的不是我嘛？”

　　周宛宜正为自己刚拿出的手机瞬间结冰一事感到震惊，听到谭望的话后，“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啦，认错了哈哈，我后来才看清他滑的是双板。”

　　谭望抿唇，默默地将手机内不属于他的视频删去。

　　他们走回滑雪场大厅，将租赁的雪具归还后，二人便回程。

　　周宛宜坐在车内，忽地想起明天的行程，于是问：“你今晚……要和我一起住酒店吗？如果明天早上你从家里出发的话，我看了一下，坐地铁都得坐两个小时哎。”

　　谭望思索，应下，“好。”

　　他的酒店房间被安排在周宛宜的旁边，二人一同上电梯，她瞥着镜子内的谭望。

　　神情有些不同于寻常的蔫儿样，眉眼瞧着不大高兴。

　　出电梯后，周宛宜轻轻地拽谭望的衣袖，“怎么啦？”

　　谭望没多言，只是让她刷卡进房间。

　　房门被合上那刻，昏暗中，周宛宜的肩上一沉。

　　“姐姐。”

　　谭望的声音很轻，似带着几分委屈和哀求，一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

　　唇角无意掠过她鬓角处的肌肤，似有若无的热意如暗流涌动。

　　“只看着我，不要看别人，可以吗？”

　　……

　　直至谭望关上房门离去，周宛宜仍怔在原地。

　　她没有给出回答，谭望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们分明滴酒未沾。昏暗的室内却飘浮着醇香的酒味，让方才的对话、动作都沾染上暧昧的气息。

　　只睡一觉，这样的暧昧气息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帘缝隙钻进室内的阳光。

　　周宛宜快速起床，化了一个淡妆后出门。谭望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如常般与她问好道早晨。

　　“早晨呀。”

　　仿佛昨夜的对话不复存在，周宛宜莞尔一笑，“早晨呀。”

　　二人依旧保持着距离，可独处的氛围却似多了几分无言的微妙。

　　今日是晴天，他们抵达环球影城后，周宛宜直奔蓝色地球，谭望自觉拿出相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周遭的旅客都摆着同样的拍照姿势，谭望瞥一眼，心生念头，“哎，周宛宜，别人都是这样拍的。”

　　谭望让她稍抬起右脚，举起右手指着蓝色地球标志，背对着他，然后抬起左手。

　　他虚虚握着周宛宜的左手，“三…二…一，好了。”

　　周宛宜接过他递来的手机，才意识到他们方才牵手了。

　　手心残存着他的温度，寒风吹拂也无法吹去这份热。

　　照片里没有出现谭望的手，且背景干净。

　　“很好看！”

　　她竖起大拇指，谭望不低调地接受她的夸赞。

　　二人走向入口，在排队过程中，周宛宜在软件上搜索环球影城的项目，忽地想起什么，于是问谭望：“你来过环球影城玩吗？有什么值得去玩的项目？”

　　可谭望摇头，只是将屏幕上显示的备忘录内容给她看，“我第一次来呢，但是我有做好攻略。”

　　周宛宜随之一笑：“那我跟着你走啦。”

　　正式入园后，周宛宜和谭望看着手机里的地图，要决定第一个去的地方，“数三个数后说出心中的答案。”

　　“三…二…一……”

　　“小黄人乐园。”

　　“小黄人乐园！”

　　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出一模一样的答案，而后相视一笑。

　　穿着花裙子举起双手、口中吐水的小黄人，举起手机自拍的小黄人，划船喊加油的小黄人……

　　周宛宜踏入小黄人乐园开始，她的心情徒然变得欣喜至兴奋。像是踏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比冰场、滑雪场更为奇妙的世界。

　　“我喜欢这里！”

　　她张开手想要拥抱这片乐园，可双手环抱的一方天地于乐园太过渺小，她只得拥抱自己。

　　“我也是。”

　　谭望的脸上露出与周宛宜同样的欣喜，“快，我们去玩‘小黄人闹翻天’。”

　　“好！”

　　项目效果及体验感过于强烈，周宛宜像是坐在飞船里真实地经历一段短暂的旅程，以致结束后有几分头晕。

　　他们路过买煎饼的小摊，于是买了一份煎饼，一人吃一半。

　　周宛宜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晃晃腿，问道：“我们待会去哪里？”

　　谭望给出一个建议：“变形金刚园区？”

　　她欣然点头，“可以！”

　　快速解决手里的煎饼后，二人再次出发。

　　太阳底下，他们经过侏罗纪园区，真正踏入变形金刚园区时，从前二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记忆涌起。

　　周宛宜和谭望走到传奇现场前，时间恰好是十一点二十八分。

　　她像是打赌一般问身旁的人，“你猜第一位出场的变形金刚会是谁？”

　　谭望思考，“肯定是我偶像。”

　　周宛宜知道他的偶像是擎天柱，但她最近刷视频刷到嘴毒威震天还有温柔姐姐风刃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那我猜是威震天。”

　　两分钟后，电梯显示在上升，门匝缓缓被打开。云雾缭绕之间，周宛宜看清了是威震天。

　　“我猜对了！”

　　谭望轻轻撩起她的发丝，柔声道：“这么厉害。”

　　发丝很快被松开，周宛宜转头，双眸明亮地问他：“谭望，我们去合照吧？”

　　威震天不愧是名副其实的毒舌，每当台上站着一个小孩，他都会称之幼崽。

　　周宛宜被逗笑，和谭望走向排队处。很幸运的是，轮到他们合影时，出场的变形金刚是擎天柱。

　　她似乎比谭望更要欣喜，猛地拍着他的肩膀道：“谭望！你圆梦了呀！”

　　周宛宜仍记得，年少的谭望站在电视机前，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膛道：“我长大后一定要和擎天柱见一面。”

　　直至他们二人站在擎天柱前，工作人员帮他们拍合照时，谭望的动作有几分僵硬，周宛宜见状，和他距离拉近，比了一个耶。

　　合照结束，他们走下台，周宛宜打趣问道：“你是不是很紧张呀？和偶像合照紧张是吗？”

　　谭望的视线黏在合照上，点点头，唇角勾笑，“很紧张。”

　　合照里女生的笑容耀眼，与他距离相近，她在左他在右。

　　他抬头看天空，好似一面洁白的墙上被涂满湛蓝色，只看一眼便会觉得心静，一览无云，阳光落在枯枝上，遒劲的枝干上像是挂了一层白白的雪霜。

　　在京城冬天的晴日里，在那一霎，谭望觉得周遭倏然明朗。

　　只因暖阳此刻站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