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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运 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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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时礼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
起初只是寻常的干咳,可没过多久,喉咙里便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捂住嘴,咳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待咳嗽稍缓,摊开手心一看,竟是几片带着血丝的碎痰。
“世子!”守在外间的墨竹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看到宋时礼手心的血迹,吓得脸色发白,“您怎么咳血了?奴婢这就去请张太医!”
宋时礼却拉住他,声音因咳嗽变得沙哑:“不必惊慌,许是昨夜没睡好,犯了老毛病,先去把我床头的润肺汤端来。”
他虽嘴上平静,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咳血。
他确实有咳疾,却从未严重到咳血的地步。
而那卷竹简上,分明写着——“时礼年十七,逢皇后赏花宴……”,紧接着,便是暗示他身体每况愈下的描述。
难道……那竹简上的内容,并非杜撰?
就在宋时礼心神不宁之际,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沈玉容略带焦急的声音:“礼儿怎么样了?听说咳得厉害?”
宋时礼连忙敛去脸上的异样,刚想应声,沈玉容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看到宋时礼苍白的脸色,快步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脸色这么差?还在咳吗?”
“母亲,我没事,只是小咳,已经好多了。”宋时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沈玉容却不信,皱着眉道:“都咳出血了,还说没事?墨竹,去请张太医,立刻!”
墨竹应声正要走,却被沈玉容叫住:“等等,顺便去我房里,把那个锦盒拿来,里面有长白山参,你让小厨房的人,用参片炖一盅雪梨汤来,给世子补补。”
“长白山参炖雪梨……”
宋时礼听到这几个字,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
他想起了竹简上的另一句话——“时礼病咳,其母以长白山参炖雪梨进补……”
那道长白山参炖雪梨,是母亲沈玉容压箱底的滋补秘方。
当年母亲怀着他的时候,身子虚弱,外祖父特意寻来这株长白山参,让她炖雪梨补身,后来便成了家中最珍贵的补品,除非是大病,否则绝不会轻易动用。
这些年,他咳疾犯过无数次,母亲最多只是让厨房煮些普通的润肺汤,从未用过这长白山参炖雪梨。
可今日,母亲竟主动提出要用这道补品。
分毫不差。
竹简上的描述,分毫不差地应验了。
宋时礼怔怔地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看着她一边叮嘱墨竹注意参片的用量,一边伸手为他掖好被角,脸上满是关切与心疼。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冰窖冻住了一般,一片寒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是由自己掌控的。哪怕体弱,哪怕前路艰难,他也能凭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改变命运。
可现在,这卷突如其来的竹简,却像一个无情的旁观者,将他的人生轨迹,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何时生病,何时遇见谁,何时死去,甚至连母亲为他准备的补品,都被提前写好了。
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年二十,病逝,成为别人感情里的垫脚石。
“礼儿,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沈玉容察觉到儿子的异样,担忧地问道。
宋时礼回过神,对上母亲关切的目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摇摇头,将眼底的慌乱与无助,强行压下去。
他不能告诉母亲这些荒唐的事。
母亲已经为他操碎了心,他不能再让她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担忧。
“母亲,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玉容将信将疑,却也不再多问,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安抚着他:“累了就好好睡一会儿,等雪梨汤好了,母亲再叫你。”
宋时礼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却毫无睡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度,能听到窗外鸟儿的啼鸣,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药香,可这一切真实的感知,都无法驱散他心中的恐惧。
那卷竹简,就像一个魔咒,紧紧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墨竹端着一个描金白瓷盅走进来,恭敬地说道:“世子,王妃,雪梨汤炖好了。”
沈玉容接过瓷盅,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里面是炖得软烂的雪梨,上面漂浮着几片薄薄的参片,汤色清亮,一看便知用料考究。
“来,礼儿,趁热喝了。”沈玉容舀起一勺,用嘴轻轻吹了吹,递到宋时礼嘴边。
宋时礼看着那勺温热的雪梨汤,却迟迟没有张口。
他知道,只要喝下这勺汤,就意味着,他又朝着竹简上写好的“命运”,迈进了一步。
可他,真的要这样认命吗?
“礼儿?”沈玉容见他不动,又唤了一声。
宋时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将那勺雪梨汤咽了下去。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参片的微苦,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胃,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
“慢点喝,别烫着。”沈玉容见他肯喝,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又舀起一勺,递了过去。
宋时礼默默地喝着汤,目光落在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中的山茶花,在雨水的滋润下,已经有了小小的花苞,似乎再过几日,就要绽放了。
他想起了竹简上写的,他将在二十岁的冬天死去。
那时候,这院中的山茶花,应该早就开过又谢了吧。
他还能等到下一次山茶花盛开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他不能认命。
哪怕竹简上写了他的结局,哪怕命运似乎早已注定,他也要拼尽全力,试一试。
他其实并不怕死,只是……
他还没真正活过,还没见过江南的烟雨,还没试过纵马草原,还没来得及做自己想做的事,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放弃?
宋时礼放下瓷勺,看向沈玉容,轻声说道:“母亲,你之前说,皇后娘娘要办赏花宴?”
沈玉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啊,再过半月,皇后娘娘会在御花园办赏花宴,邀请京中各家的王公贵族和适龄男女参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时礼看着母亲,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母亲,到时候,我想和你一起去。”
宋时礼心中暗想:或许只要避开苏婉清,避开那个所谓的一见钟情不就好了吗 ?
沈玉容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你愿意去?可是你的身体……”
“我身子已经好多了,”宋时礼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总待在王府里,也闷得慌,出去走走也好。
他知道,按照竹简上的剧情,这场赏花宴,是他与苏婉清“相遇”的地方,也是他沦为“配角”的开始。
既然命运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剧本,那他便要亲自去看看,这场所谓的“剧情”,究竟能不能被改写。
他要去赏花宴,不是为了遇见苏婉清,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催化剂”,而是为了证明,他宋时礼的人生,不该由一卷不知来历的竹简决定。
沈玉容见他态度坚决,又想着让他多出去见见人,或许对心情和身体都有好处,便笑着答应了:“好,既然你想去,母亲就帮你准备。到时候,咱们礼儿,定是赏花宴上最出众的世子。”
宋时礼笑了笑,没有说话。
出众与否,他并不在乎。
他只知道,从他决定去赏花宴的那一刻起,他就要开始与这所谓的“命运”,抗争到底。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温暖起来,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却带着坚定的脸上,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院中的山茶花苞,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又饱满了几分,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与命运的交锋。
而宋时礼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寻常的赏花宴,除了他已知的“剧情”,还藏着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以及一段,足以颠覆他整个“命运”的相遇。
那卷竹简上,从未提及的人。
那卷竹简上,从未写过的情。
正在不远处的镇国大将军府,悄然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