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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新生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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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方向传来,打破了走廊里凝重的寂静。
周韫玉缓缓抬起头。
霍正卿和谢挽书一前一后快步走来。霍正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种深重的焦虑和惊怒取代,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跟在他身后的谢挽书,则罕见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模样,眉头拧着,嘴角下压,眼神锐利地扫过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又迅速落到墙边的周韫玉身上。
“霍先生,谢先生。”凯蒂立刻上前。
霍正卿朝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前,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周韫玉身上。
他走到周韫玉面前,蹲下身。这个一向姿态挺拔,气势不凡的男人,此刻蹲在周韫玉面前,目光平视着他,眼神复杂。
“小周。”霍正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一种强自压抑的平稳,“别坐地上,凉。起来。”
他伸手,握住周韫玉冰冷的手臂,用了点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霍正卿也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目光重新投向手术室的门。
“我刚和院长通过电话,最好的医疗团队在里面。”霍正卿说,与其说是告诉周韫玉,不如说是在告诉自己,“既明他……不会有事。”
这话说得笃定,可交握的、微微用力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周韫玉没应声,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方刺眼的红光。
谢挽书没坐。他倚靠在周韫玉对面的墙上,双臂环胸,视线在周韫玉惨白失神的脸和手术室门之间来回扫了几次。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忽然直起身,走到周韫玉面前。
“你,跟我过来一下。”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伸手就要去拉周韫玉。
霍正卿抬眼看他,眼神带着询问。谢挽书冲着他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管。
周韫玉没什么反应,任由谢挽书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半拖半拽地带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这里相对僻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散发着幽冷的光。
谢挽书松开他,顺手带上了通道门,将外面的声音隔绝了大半。他转过身,面对着周韫玉,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得更紧。
“周韫玉,”谢挽书开口,语气是少见的严肃,甚至带着点烦躁,“你给我听好了,把你脸上那副天塌了的表情收一收。霍既明那小子,死不了。”
周韫玉眼睫颤了颤,缓缓聚焦,看向谢挽书。
“我不是在安慰你。”谢挽书盯着他的眼睛,语速略快,像是要说服他,也像要说服自己,“我说他死不了,就是死不了。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还没轮到划他的名字。”
这话说得近乎蛮横无理,可周韫玉却从谢挽书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笃定。那不是基于医学常识的乐观,也不是毫无根据的盲目相信,而是一种……近乎确知的、甚至带点不耐烦的肯定。
为什么?
“医生说他伤得很重……”周韫玉哑声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医生懂什么。”谢挽书嗤笑一声,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脸上的表情更显复杂。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声音低下去几分,带着一种含糊的意味,“他……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这点伤,看着吓人,实际上……要不了他的命。顶多就是……遭点罪,昏睡一阵子。”
周韫玉的心脏猛地一跳,想起那霍既明坦白身份时说的话……
“你,”周韫玉上前半步,声音绷紧了,“你到底知道什么?他……他是不是……”
“我什么都不知道。”谢挽书飞快地打断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也别瞎猜。我就是告诉你,用不着在这儿演苦情戏,那小子命硬得很。倒是你,”他目光扫过周韫玉毫无血色的脸,“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别他先出来,你又进去了。”
周韫玉没被他带偏,依旧紧紧盯着他。
谢挽书见他这样,表情有点僵,烦躁地“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像是放弃了什么,猛地停步,转过身,看着周韫玉,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
“行,周韫玉,我告诉你点别的,但你就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别往外说。”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弟弟,周晟,是不是醒了?”
周韫玉一怔,点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醒吗?在医生都说不准的时候,突然就醒了?”谢挽书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是因为霍既明。”
周韫玉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那小子……”谢挽书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眉头拧得死紧,“他用了点……不是普通人能用的法子,把你弟弟从鬼门关硬拽回来了。但这事儿,对他自己损耗不小。他最近本来就在……嗯,一个不太稳定的状态,相当于能量转换的关口,比较虚弱。结果又碰上今天这档子事,内外交困,所以才昏迷不醒。但根基没损,死是肯定死不了的,顶多……多睡几天。”
他说得颠三倒四地说着,让周韫玉心底那个隐隐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霍既明……他真的是……
“他用了什么方法?”周韫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厉害。
“我说了别问!”谢挽书有些恼火地瞪他一眼,随即又像泄了气,肩膀垮下来一点,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烦躁,“具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反正就是一种代价不小的交换。
他救了周晟,自己就……总之,你现在明白了吧?他昏迷,不全是车祸外伤的原因,有一大半是因为之前强行动用……嗯,反正就是消耗太大。但这也意味着,他的生命力,比你们想象的要顽强得多。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别摆出那副寡妇脸。”
话虽说得难听,甚至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但周韫玉听懂了最核心的意思。
霍既明用了某种非常规且代价巨大的方法,救了周晟。这导致他自身状态不稳,再遭遇车祸重伤,才会昏迷。但他的“本质”决定了他不会轻易死去。
一种复杂的酸涩情绪,重重地撞击着他的心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很久,才很轻、却很坚定地说:
“我信你。”
谢挽书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拍了拍周韫玉的手臂,力道有点重:“信我就行。回去等着吧,那小子……命大着呢。”
两人回到手术室外,霍正卿和袁西还等在原处。霍正卿看向谢挽书,眼神带着询问。
谢挽书有些不自然地转头。霍正卿目光在周韫玉似乎稍稍缓过来一丝的脸色上停留片刻,没再追问。
时间在煎熬中继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心焦。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啪”一声熄灭了。
走廊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提。
门被从里面推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当先走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神情还算平稳。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瞬间围上来的几人。
“手术很成功。”医生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悬着的心落下一大半,“患者生命体征已经稳定,颅内出血点止住了,骨折部位也做了固定。但撞击造成严重的脑震荡和多脏器挫伤,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送ICU密切观察至少24到48小时。接下来是抗感染和防止并发症的关键时期,如果能平稳度过,预后就比较乐观。”
霍正卿立刻上前,仔细询问各项细节和后续治疗方案。凯蒂也凑在旁边听着,她要回去给谭煦汇报。周韫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听着那些医学术语,看着医生开合的嘴唇,感觉有些不真实。
直到护士将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的霍既明从手术室推出来,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毫无生气,周韫玉才像是被猛地拉回现实。
心口狠狠一揪。
他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谢挽书轻轻拦了一下。
“ICU进不去,有护士和医生守着,比我们在外面瞎转强。”谢挽书说,看着移动病床消失在ICU方向的门后,转过头,对霍正卿道,“这边你先照应着,我带他去处理点别的事,顺便……让他缓缓。”
霍正卿看了看脸色依旧很差的周韫玉,点了点头:“去吧。”
谢挽书拉着周韫玉,离开了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氛的ICU区域。他们没有下楼,反而往上走了一层,来到了神经外科的住院部。
“你弟弟是在这层吧。”谢挽书说,“来都来了,看一眼。你也定定神。”
周晟的病房是单人间,很安静。周韫玉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
周晟果然醒了,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憔悴,嘴唇干裂,但眼睛睁着,正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个护工坐在床边,小声说着什么。
似乎察觉到门口的视线,周晟眼珠缓缓转过来,对上了周韫玉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些空茫,有些虚弱,但在看到周韫玉的瞬间,似乎极轻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惯有的冷淡。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韫玉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他就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了弟弟一会儿。直到周晟似乎累了,重新闭上眼睛,他才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走廊的地上。
这一次,谢挽书没拉他,只是抱臂靠在对面墙上,安静地陪着他。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周韫玉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他迟疑了一下,接起。
“周韫玉先生吗?这里是市局刑侦支队。关于您此前报案及今日发生的霍既明先生车祸一案,我们有一些重要进展需要向您通报,也请您方便时来局里配合做一些笔录。另外……”
电话那头的警官声音严肃而平稳,“根据我们对嫌疑人于修的审讯以及对相关通讯记录的调查,我们发现您的母亲张桂云女士,于一日前,曾与嫌疑人于修有过一次时长约八分钟的通话。这一点,也需要向您及您母亲核实情况。请您转告张桂云女士,我们希望她能主动来局里说明情况。”
昨天。
通话,八分钟。
周韫玉握着手机,指尖的冰凉。
所有的猜测,在此刻被冰冷的证据证实。
张桂云接到了于修的电话。她确实提前知道了危险。在那通八分钟的电话里,于修对她说了什么?威胁?利诱?还是同样用周晟的安危来刺激她?
而她,在挂掉那通电话后的一天里,是怎么想的?是挣扎,是怨恨,是恐惧,还是……最终做出了今早那个看似疯狂的决定?
用最恶毒的话骂他,用最决绝的姿态拦他,甚至不惜以死相胁。不是为了害他,而是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将他从危险的路径上拉开。
为什么?
她不是恨他入骨吗?
为什么在最后关头,会选择这样做?
周韫玉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微微地颤抖起来。
不是痛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那座冰封了许久的湖面下,剧烈地、缓慢地龟裂开来。
谢挽书看着他颤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沉默地陪着。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周韫玉才缓缓抬起头。
眼睛有些红,但里面那些混乱的东西,似乎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挽书哥,”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飘忽,“谢谢。我……想去个地方。”
谢挽书把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指尖捻了捻:“去哪儿?局里?”
周韫玉摇了摇头,看向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眼神晦暗不明。
“我先去看看他。然后……有些话,得去问清楚。”
这个“他”指的是谁,谢挽书心知肚明。他没阻拦,只点了点头:“自己小心点。这边有我和霍大哥。”
周韫玉“嗯”了一声,转身朝电梯走去,背影挺直。
夜色浓重,医院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