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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车祸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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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屏幕朝上,亮着,袁西变了调的声音还在不断传出,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周韫玉没去捡。
他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有些过分僵硬,眼睛盯着几步之外背靠门板的张桂云。
玄关顶灯不算亮,光线从她头顶斜打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经年累月的皱纹,此刻像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缝隙。
她的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脸色是灰败的,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回望着他。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是长久以来筑起的名为“恨”的堤坝,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连她自己都陌生又恐慌的软肋。
不是演戏。
周韫玉看得清楚。那不是泼妇骂街时的虚张声势,也不是长久怨恨累积的爆发。那是恐惧,是最原始、最赤裸的恐惧。
空气凝滞了几秒。
周韫玉觉得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知道?”
张桂云浑身剧烈地一颤,她猛地别开脸,脖颈的线条绷得死紧,下巴扬着,还试图维持那点可笑的强硬姿态,可颤抖的嘴唇和瞬间失了血色的脸颊出卖了她。
“我不知道你在瞎说什么!”她声音拔高,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要骂你!我见不得你好!”
她骂着,可眼神根本不敢与周韫玉对视,只慌乱地扫过地板、墙壁、门把手,最后又落回自己紧紧抠着门板边缘地手上。
周韫玉没接她的话。
她破天荒地主动找来,不是为昏迷的周晟,也不是为别的。她堵在门口,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用最决绝的姿态阻拦,甚至不惜以死相胁。
那不是因为她恨他恨到不想让他“好过”,而是因为她知道,那扇门外面,有比她的恨意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他。
有人要对他下手。而她,知道了。
为什么?
这个他最恨也最该恨他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来……保护他?
“你知道我今天出门会出事。”周韫玉陈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地板上。
张桂云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韫玉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张桂云受惊般往后缩,背脊更紧地抵住门板,避无可避。
“妈。”周韫玉看着她。
“你闭嘴!我不是你妈!”张桂云尖声反驳,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混着脸上粗糙的纹路往下淌。
她哭喊着,语无伦次,用手去推周韫玉,力道却软绵绵的,更像是绝望下的徒劳挣扎。
周韫玉被她推得晃了一下,没动。他看着她涕泪横流、歇斯底里的样子,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碾过。
多么矛盾,又多么……可悲。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他不再看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按亮,袁西的未接来电和几条未读信息塞满了通知栏。他点开最新一条,是医院地址。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我马上过去。」
然后他直起身,抓过沙发背上搭着的外套,沉默地往身上穿。手指因为细微的颤抖,扣子对了几次才对上。
“你……你去哪儿?”张桂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极力想隐藏却藏不住的惶急。
周韫玉系扣子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医院。”他声音平静无波,“霍既明出事了,我得去。”
“不准去!”张桂云几乎是尖叫着扑过来,湿冷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他不关你的事!不准去!你给我在家待着!哪也不准去!”
周韫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那手粗糙,布满老茧,此刻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还在不住地发抖。
他顺着那手臂,看向她的脸。眼泪糊了一脸,头发散乱,眼睛红肿,里面盛满了惊慌、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她在怕。
周韫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两人之间那层厚重的帷幕,“你拦着我,是怕我出事。现在他出事了,是因为我。我不能不去。”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张桂云像是被这些话定住了,抓着他胳膊的手一点点松开,力道流失。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却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和记忆里某个噩梦般影子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周韫玉轻轻掰开她最后一点手指的钳制,没再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里那个女人压抑又破碎的呜咽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周韫玉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快,却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张桂云那张交织着恨与怕的脸,和霍既明可能浑身是血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交替闪现,撕扯着他的神经。
冲到楼下,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他戴上口罩,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时,声音干涩得厉害。
车子驶入街道,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苏醒,霓虹闪烁,人流如织,一切如常。可周韫玉看着这一切,只觉得隔了一层毛玻璃,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手机又震了。他迟钝地低头,是医院的固定号码。
“周先生吗?这里是市一院神经外科。您弟弟周晟已于今天早上十点二十分左右恢复意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能进行简单交流。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来医院看看……”
周韫玉捏着手机,指尖冰凉。
醒了?
周晟……醒了?
在这个时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就被更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霍既明还生死未卜。
一边是昏迷多日终于苏醒的弟弟,一边是为他挡灾此刻躺在手术台上的爱人。
他该去哪边?他能先去哪边?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对着电话那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知道了,谢谢。我晚点……过去。”
挂断电话,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睛。玻璃的凉意渗透皮肤,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混乱与冰凉。
车子在医院急诊大楼前停下。还没下车,就已经能感受到那种特有的血腥味和焦灼不安的空气。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穿着白大褂和蓝色手术服的身影步履匆匆,家属或蹲或站,脸上写着相似的绝望与期盼。
周韫玉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嘈杂声扑面而来。他定了定神,朝着最混乱、人最多的那个入口快步走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他抓住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请问,刚才送来的车祸伤员,姓霍,在哪里?”
护士快速翻了一下手中的记录板:“二楼,第三手术室。那边家属等候区……”
“谢谢。”
周韫玉道了声谢,转身就朝楼梯冲去,等不及那缓慢上升的电梯。
二楼手术室外的走廊,相对安静一些,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袁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凯蒂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无意识地捻着。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周韫玉,立刻快步迎上来。
“韫玉,你来了……”袁西话说到一半,看清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没有焦距的眼神,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人在里面,进去快半个小时了。
医生出来过一次,说情况……不太好,撞到头部,多处骨折,内出血……正在全力抢救。”
周韫玉听着,一个个字扎进耳朵里,太疼了疼。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挣脱袁西的手,一步一步挪到手术室对面那面冰冷的瓷砖墙前,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走廊的椅子就在不远处,但他好像失去了走过去的力气。地面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子传递上来,他却感觉不到,只是曲起腿,手臂搁在膝盖上,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耳朵里,还充斥着走廊里压抑的呼吸声,远处隐约的哭声,还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霍既明……
那家伙平时总是精力充沛,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天塌下来也能扛着。怎么会……怎么会躺在那扇门后面,生死一线?
是因为他。又是因为他。
就像周晟一样。
为什么靠近他的人,总是要遭遇不幸,母亲是,周晟是,现在连霍既明也……
自责像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应该更警惕的,于修那些短信,那些充满恨意的话,他明明收到了,却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他以为于修只是放狠话,以为他自身难保掀不起风浪……是他太天真,太自以为是。
如果今天早上,他没有被张桂云拦住,如果坐上那辆车的是他,那么现在躺在里面的人……
不,没有如果。
现实是,霍既明替他承受了这一切。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周韫玉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