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下不停》澄听

1、蝉鸣声太小

　　槐花镇的夏天总是格外闷热，藏在灌木丛里的知了也十分配合地叫个没完。
　　每每这个时候，江絮就喜欢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托着下巴想海城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从小父母离异，在收到海城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前一直跟着外公外婆在槐花镇生活。
　　现在想想，她来海城已经快两年了。
　　母亲周音和父亲离婚后就来了海城工作，也因此认识了同在一家公司上班的宋志明，经过一段时间呢的接触，双方对彼此感觉都还不错，很快就领了结婚证重新组建家庭。
　　宋志明这人也不错，自从知道她考上了海城一中后就让周音将她接了过来。
　　他还有个儿子叫宋泽宇，和她同届，也在海城一中上学，比她大几个月。
　　宋泽宇是个横行霸道的人，在学校收了一大堆小弟，时不时就会翻墙出去跟社会上的混混打架。
　　但梁远程就不会。
　　海城一中很多同学都是一个初中直升上来的，开学第一天，校园里绿树成荫，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堆谈笑风生，而从外省考来的江絮，就成了一堆鲜红血液里特殊的存在。
　　“你坐这里吧。”
　　这是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少年的声音清澈干净，江絮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靠窗最后排坐着的梁远程。
　　他同所有人一样都穿着一中的蓝白校服，手里拿着笔，左耳塞着一只白色有线耳机，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洒落进来，将他整个人衬得熠熠生辉。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江絮抓着书包带子，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男生长得很好看，乌黑的碎发稍稍遮住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左眼下还有一粒泪痣。
　　他校服短袖穿得整整齐齐，不过最上面那颗纽扣没扣，露出那截冷□□致的锁骨引人遐想。
　　走到座位，江絮拉开凳子坐下，同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很久以后，江絮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刻喜欢上梁远程的。
　　她想，或许是那天蝉鸣声太小，她只听得见心脏跳个不停的声音。
　　后来两年时间里，班上也换过无数次座位，江絮离梁远程的距离忽远忽近，可惜再也没有和他成为同桌。
　　“跟你说话你听见没，今天的事不准告诉我爸！”宋泽宇将书包搭在肩上，停下脚步恶狠狠威胁。
　　江絮没有想到他会忽然停下，一不注意脑袋就撞在他背上。
　　宋泽宇啧了声，“真是服了，走路不长眼睛啊。”
　　江絮摸着被撞得有些生疼的额头，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和宋泽宇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在学校里他们俩完完全全就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路人，平时回家也是各走各的互不干涉。
　　今天之所以能走在一起，完全是因为她不小心撞上了宋泽宇打人。
　　进入高三后学习氛围变得特别紧张起来，班上的同学每天不是在刷题就是在刷题的路上，江絮今天本来打算去学校附近的书店买点真题卷，却没想到买完出来去附近公交站的时候，在巷子里撞见了宋泽宇。
　　她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赶紧离开，但被宋泽宇喊住了。
　　“江絮。”
　　江絮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但宋泽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将脚踩在那个男生脸上，勾着恶劣的笑看她。
　　他们警告了那男生一番后就让人滚蛋了，从江絮身边跑过的时候，江絮看见了男生嘴角的血。
　　宋泽宇打人这种事不是个例，学校广播还通报警告过，不过并没有什么用，他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回到家，母亲周音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扭头朝门口喊了句。
　　“絮絮，泽宇你们回来了，饭马上好，你俩先休息会儿。”
　　周音长得漂亮，即便生了孩子也依旧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宋泽宇换好拖鞋，拎着书包就去了自己的房间，全程没理周音。
　　江絮嗯了声，换好拖鞋将书包放进房间后出来帮周音干活。
　　周音忙说不用，但江絮还是挽起袖子帮忙清理洗菜盆里的厨余垃圾。
　　周音做了一大桌饭菜，又端上最后一道鱼汤，“来来来，升了高三学习压力大了吧，吃点鱼汤好好补补，争取下次考试更上一层楼。”
　　宋泽宇眼睛盯着手机，闻言笑了出来，“要是喝鱼汤有用的话，她早就是年级第一了，还买什么学习资料啊。”
　　“说什么呢？”宋志明拍了下宋泽宇后脑勺，“你也不看看你那比脚还臭的成绩，好意思说你妹妹？”
　　“我可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个妹妹。”
　　“你！”
　　眼看父子俩又要吵起来，周音赶紧笑着打圆场，“算了算了，多大点事，咱们快点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宋泽宇把碗筷往桌上一扔，甩下一句不吃了就拿着手机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被他嘭地一声关上，似乎在宣泄自己的不满。
　　空气一片寂静。
　　周音瞪了宋志明一眼，“你说说你，跟孩子计较什么？”
　　“都十七岁了，还真当自己是小孩子啊？”宋志明朝着宋泽宇的房间扬声，而后哼了声，“别管他，咱们自己吃自己的。”
　　这顿饭最终还是在寂静中吃完，江絮本来想帮周音洗碗筷，但周音说现在高三了学习紧任务重，让她回屋学习。
　　江絮嗯了声，还是帮忙把碗筷收去了厨房。
　　这个房子是带电梯的九层小洋房，她们住三楼，三室两厅结构，江絮来海城的时候宋志明就把房间给江絮准备好了。
　　温馨的粉色房间，书桌上摆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宋志明说方便她上网查资料。
　　江絮很喜欢这个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枝繁叶茂的槐树。
　　她打开台灯，从书包里翻出今天刚发的语文卷子开始写。
　　所有科目中，她最喜欢的就是语文，甚至有好几次她写的作文都被老师当作典范全班传阅。
　　当然，那个人也包括梁远程。
　　梁远程在班上存在感并不是很高，经常都是自己坐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情，起初班上的女生还给他写过情书，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渐渐的，同学们发现这个人特别难相处，久而久之就没人再理他了。
　　江絮和班上同学熟悉之后，胆子也大了起来，她也试过偷偷给梁远程写情书，但看见那些被气哭的女生，也不敢递出去。
　　或许因为江絮是班上少数没给梁远程递过情书的人，所以每次江絮去收语文作业的时候，梁远程都会跟她说声谢谢。
　　那是他们这两年说过最多的话。
　　不过加起来估计也没多少。
　　想起明天早上的语文早自习，江絮心里没忍住雀跃起来。
　　她又有正当理由和梁远程说话了。
　　“絮絮，我进来了？”
　　周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江絮嗯了声，没多久，周音就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周音将牛奶放在书桌上，在她床边坐下，“来，喝杯牛奶养养胃。”
　　牛奶不烫，江絮拿起来喝了口，见周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开口，“妈，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周音笑了下，“就是我看你今天怎么是和你哥一起回来的？”
　　她一直都知道宋泽宇不接受她，尤其是在江絮也来了海城之后，对她们的敌意更强烈了。
　　所以一开始看到两人一起回来的时候还以为宋泽宇接受她们了，可饭桌上火药味又那么浓。
　　江絮小口抿着牛奶，想起宋泽宇白天的威胁。
　　她摇摇头，“刚好在楼下碰到。”
　　“这样啊。”
　　周音叹了口气，起身道，“行了，那我先出去了，你喝完牛奶早点休息。”
　　“好。”
　　次日一早，宋泽宇估计通宵玩了游戏，现在还在房间睡觉，江絮吃过早餐就出了门。
　　从她家去学校要坐七站公交车，然后再路过一个红绿灯。
　　昨晚写题有点晚，江絮在公交车上短暂睡了会儿，在第六站的时候起身走到公交车后门准备下一站下车。
　　她手里拉着扶手，果不其然透过车窗玻璃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他。
　　公交车速度并不快，江絮很清楚的看见梁远程单肩挎着黑色书包往学校走，他手里握着一瓶AD钙奶，左耳上依旧挂着一只白色耳机。
　　他的手可真好看。
　　可即便公交车速度再慢，她也很轻松就走在了梁远程前面，很快，少年的身影就变得越来越小。
　　从高一到高三，她无数次在这个时间点看见过梁远程，然后比他提前到达公交车站，最后走到红绿灯路口，静静等他走来。
　　“海城一中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播报音响起，江絮背着书包赶紧从后门下了车。
　　公交车站不远处就是红绿灯，江絮在斑马线前站了好几个红绿灯也没动。
　　有路过的老奶奶提醒，“小姑娘快走啊，路灯马上结束了。”
　　江絮抓着书包带子，声音很轻，“再等等。”
　　老奶奶没听清，“什么？”
　　“没事奶奶，你先走吧。”江絮冲老人笑了笑。
　　眼看倒计时还有十秒，老人颤颤巍巍跑了过去。
　　江絮忍不住感慨老人家腿脚真硬朗，可在下一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