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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追杀进行时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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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楚念安不杀人的时候,根本没有明惊风说得那么邪门。
他坐在石阶上,手上转着一柄镶了五色宝石的金锥子,眉眼专注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小师弟。”清越的声音响起,楚念安转头,看着蓝衣女子缓缓从客栈里走了出来,递给他一壶酒,“刚买的今朝醉,虽然比不上咱凌岩峰的桃花酿,但总比没有强。”
楚念安收起了金锥子,打开酒壶闻了闻:“酒挺辣,师姐不怕醉?”
蓝衣女子掀起下摆,大马金刀往客栈大门前的镇宅神兽上一坐:“怕什么,你师姐我千杯不倒。”
楚念安看了看壶身,察言观色地看着正喝得起劲的女子,问道:“杯子呢?”
蓝衣女子哂笑一声:“出门在外别这么讲究,给你装一壶都不错了,难不成人家卖酒的还得送你个杯子?”
楚念安耸了耸肩,从纳戒里掏出青瓷杯,斟酒姿态甚是优雅。
那女子壶嘴高悬往檀口里注了几滴酒,转头看到楚念安举杯邀月,神色变得很是古怪:“你还带着杯子出门?”
楚念安笑了笑:“父亲说饮酒这事儿两杯起三杯止,多了便是买醉了。”
对方闻言,偏头“切”了一声:“哪是你父亲说的?分明是师尊常挂嘴边的一句话。楚二睹物思情,拿着鸡毛当令箭,不过教育教育你这傻小子罢了。”
楚念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三杯下肚晃了晃还有大半的酒壶,朝蓝衣女子道:“我喝够了,师姐慢饮,不要耽误了明日的行程。”
女子朗笑一声:“你放心,明日定能赶到亘洲去!我若是醉了,余长缈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楚念安背过身去。昏暗中,指尖亮出一枚明黄,上书的符文被搓出的火星烧去,化开了鸣山宗浓不见底的夜。
“他们到茯茗地了?”葛逢给宋不归到了一杯茶,看向他手上发着红光的符箓,问道。
“嗯,应该是到茯茗地的边界了。”宋不归将茶一饮而尽,点着桌子示意再来一杯,“两个小鬼速度倒快,这几天应该没少赶路。”
葛逢笑了笑:“正常!当年小师弟带着余家那丫头下山历练的时,可没少披星戴月,估计这身法和体格都被练出来了。”
宋不归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念安那小子如今怎么样了。”
葛逢哪里知道,答不上来的话他向来不接,只转了话锋问:“说来也奇怪,你人都到亘洲了,怎么不把那边的任务完成了才回来?”
宋不归道:“是掌门师兄说是林府这边有大鬼要我去镇宅,还说什么非我不可。我听是林府,当即就把任务交给了念安连夜赶回,谁能想到中途传音符竟然出了岔子?要不是因着后来失联的缘故,这一千多的积分,绝对不会让楚小子白拿。”
“机缘这事儿也说不准,如果是你去,未必会把现在这个叫林清的人带回来。”葛逢乐着调侃了一句。
“你猜到了?”宋不归挑眉。
“哎!别这么看我,我是不爱出门,但也不是傻子。楚栖那小子这么紧张,你又说他长得有八分像,莫师姐这般上心,宗主师兄还亲自去探,种种迹象如此明显,难道还指望我蒙在鼓里呢?”
葛逢说罢,从背后的柜子里翻了翻,掏出几枚丹药交给宋不归:“原先想着晚上给楚栖那小子送过去,可惜时间不太巧,我看着炉子走不开,只能拜托你明天带过去了。”
宋不归掂量了一下,挑眉:“给他的?”
“不然还能给谁?”葛逢笑说,“若他不是林清的模样,这辈子怕是再也轮不到我操心。”
宋不归不置可否,将丹药接过,顺手往袖子里揣:“你不趁着这个机会去见见他?”
“不着急,来日方长。”葛逢摆手,“我这一次可是冲着九品天阶灵丹去炼的,上一次被司楷炸炉之后,就再也没成功过,这次只差临门一脚,要时刻盯着,走不开。”
“既如此。”宋不归起身,“你忙便是。楚栖那小子应该还没睡,我这就去凌岩峰,顺道跟他商议一下追魂契的事。”
——
宋不归猜得不错,楚栖是没睡,但人是差点疯了。
自从前日林清险些被魇灵吞噬后,楚栖就安排了傅念跟在他旁边,以免自己不在的时候无人保护。
傅念办事靠谱,不像他那吊儿郎当的师尊江知白。只要吩咐下来的事情,一向都能办得稳妥。自从肩负起这份责任,他每日都在辅导林清的课业,直到楚栖回来点头应允,才告退回到自己的花月堂。
林清这几日也算和傅念熟络了起来,相比之下,高高在上的神明反倒显得不易近人。见傅念离开,他也随之告乏欲走。前脚刚踏出幽篁里,后脚就见四周金光骤起。
“是金刚阵。”傅念察觉身后传来脚步,回头见林清疑惑,主动解释说,“楚长老担心你的安危,故而为整座凌岩峰布下金刚阵,取不破之意,可抵挡一切妖魔邪祟,人也不例外。”
林清敛眸,低声道:“我何德何能……”
傅念看透,却不知如何回复,只笑着用那副温柔的嗓子说:“不是一家人不如一家门,这本就是长老们该做的,你无需如此客气。”
楚栖分了一缕神识守护阵眼,不过三刻钟后,忽地垂死惊坐,提着剑“嗖”地一下冲了出去。
他来到移澜居门前,久叩不开,抬起力道撞进去时,才发现早已空无一人。
眼前此景让他忽然意识到,许氏能在凌岩峰动的手脚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还要可怕。
金刚阵无法阻拦里面的人走出去,想来对方是在引诱或蛊惑下脱离了自己的保护范围。楚栖自负警觉敏锐,在察觉波动的瞬间迅速开启移行阵赶到现场,却仍旧晚了一步。
“林清!”楚栖急出一身冷汗,转身飞奔于山林间,堪舆阵从身侧徐徐延展,“能听到我说话吗?林清!”
他此生很少这般吼过,此时声若天音,逐渐覆盖了整座凌岩峰。
江知白睡得深沉,被吵醒后定了定神,忽地翻身坐起。
他披上衣服走到外间,正巧看到擎灯而来的傅念:“怎么回事?”
只见小徒弟一张好脸变得煞白:“师尊,林清不见了。”
这话不啻于天降雷鸣,江知白登时就慌了,三下五除二将御寒的衣服胡乱穿上,抄起罗盘就向院外奔去。
他也说不上这股心慌从何而来,就连靴子穿反了都没有发现。
“破气,堪舆!”
八层罗盘在手中“哒啦”作响,转动飞快如同镖旋。朝着某个方向齐齐停下。
“澄月,追!”一声令下,他召出本名剑,在傅念面前呼啸而过。
宋不归就是在一片混乱中来到移澜居的。
他才刚上山,还未抵达凌岩峰的地界,就听到了呼喊漫山遍野,如四面楚歌般齐齐涌来。
仔细听去,那些人似乎在呼喊林清的名字。
“不是吧?又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炎火符产生了质疑。
楚小子也就罢了,若是连淡然随性的江知白都能惊动,想必林清这次真丢了个大的。
他手脚飞快,拿出数道明符贴在移澜居的大门上,咬破手指以血代笔。只见符纸轻鸣微颤,忽如蝶停,很快朝着某个方向急行飞去。
宋不归坐上纸鹤,走着走着,忽地愣住了。
那是……擎渊台的方向!
——
“站住!”楚栖速度极快,火红色的身影在林间掠过,像极了于飞的凤凰。他追着前方的身影,手上剑诀捏起,直直向那团黑夜刺去。
“不能让他靠近擎渊台!楚二,给我火!”紧随其后的江知白看着黑影逃亡的方向,表情失控,几近瞠目欲裂。
他们不是第一次打配合了,曾经在山下跟着师尊历练时没少同心协力。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楚栖的掌心处燃起一团金光,跳跃的火焰灼得黑夜滚烫,朝前方打了出去。
澄月剑吟声大震,冲过火海将地上的积雪卷起,化作数道水球,朝那团黑影齐齐砸去。
那影子身法极好,看上去如人一般。只是到底不是生灵,操纵之下总有不察。眼见着灵傀闪躲了六七次,忽地被水球击中了肩膀,踉跄两步,停了下来。
它愣着看向悬在头顶的澄月剑,似乎没想到平日里不务正业的江知白打起架来丝毫不含糊。
“运水,来!”
趁着这个间隙,整座凌岩峰的飞雪尽数凝来,在澄月剑的搅动下形成浩瀚的水流漩涡。那股潮涌凶悍,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劲儿逼近那团黑影,速度之快迫得黑影跑出了丢盔弃甲的气势。
这与江知白平日里谦谦君子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向来在人前充当和事佬,从未出手交锋。有人说凌岩峰的大师兄除了有张混江湖的嘴外一无是处,空有其表、囊中羞涩。也有人说是在藏拙,其实力强劲,深不可测也未可知。
身为鸣山宗的首徒,江知白年纪轻轻就将其师尊的剑意学了十成。只不过因着水灵根的缘故,平日里追求以和为贵,君子作风从不动手,与白徵形成了鲜明对比。
也正因着这温和的性子,自化形后,曾十数次将莫听铃看得心花怒放,差点就要强行把鹿绑回去当压寨夫人。
为此江知白躲了这个怪师叔近两百多年。
澄月剑在凌岩峰引来的动静不小,水波漾出来的光照亮了整个擎渊台,直接惊动了与之毗邻的灵泽峰和鹿鸣峰。
“怎么回事?”沐檐急急忙忙走了出来,“别是司楷又把煅霞峰给炸了吧?”
千绮峰峰主闻莘今儿个留宿其中,听到动静从别院赶到,看着天光乍亮般的凌岩峰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她忽然掏出来一支笔和一沓纸,以灵力代墨,囫囵吞枣地涂画起来。
“你又从哪里翻出来的?”沐檐神色古怪,“我看你这会子没碰过纳戒。”
“从空中抓的。”闻莘信口胡诌。
宋不归一路追着符箓,指间飞出明黄,楚栖的真火来的正巧,刚好将符文催动,贴在那团黑影之上,烧出半身窟窿。
“把人放下!”他说。
横溪剑凝着熊熊烈火,被楚栖抬手指着,朝那团被烧到走不动道的黑影历喝一声:“抬头!看着我!”
那团黑影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忽然喀喀两下,似乎正咧嘴嘲笑着什么。
江知白皱眉遥望,只见黑袍之下,一张苍白的脸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惊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小念?怎么是你?”。
楚栖目似寒冰,提着剑向前逼近一步,说:“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潜伏在凌岩峰?”
那团黑影并不说话,缓缓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江知白一阵恍惚,只觉得这张脸陌生极了。
楚栖强忍怒火,烧红的凤眸看向捏住林清脖子的手:“你还真是有备而来。”
面前此人并非凡夫,他须得保证林清在毫发无损的情况下灭了这道魇灵。
“你不是傅念!”
众人一惊,忙回头看,只见江知白瞳色紧缩,死死地盯了那张脸:“我徒儿笑起来不是你这样的,他脸上没有梨涡。”
梨涡?
电光石火间,楚栖想到了一张他久未回忆起的面容。
“你是许舀?”他神色震惊,目光落在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你妹妹居然把你炼成了灵傀!”
宋不归愣住,忽地想起来这号人姓甚名谁。
“许舀?槐阳道许家前任家主?”宋不归看向那顶着傅念面容的黑影,道出了他的前身,“他不是被你一剑穿心了吗?”
“许家疯了!”江知白不可置信地说道,“灵傀之术燃烧精魂,本忌杀伐,否则有损天命。许晏栀这个疯子,为了杀林清居然连自己哥哥都不放过,她就不怕渡劫时招至天罚吗?”
“怪道我这火符烧不死这孽障!”宋不归冷笑,“原来竟是人魂炼制的灵傀,简直有违天道!”
后来居上的傅念翻身落地,才刚收起剑,就撑着地面咳得撕心裂肺。
“师尊,弟子来迟。”
江知白古怪的神色在两张脸上来回荡悠,忽然道:“还好你来迟了,不然为师得给你上坟。”
这话来得突然,傅念惊愕抬头,看到了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惊愣半天,刚想说话,忽然一口气没喘过来,险些把人咳晕过去。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打什么架?”赶过来看热闹的莫听铃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神。
紧随而来的沐檐看着那张逐渐恢复本貌的黑影,温柔的眉目忽然狰狞。
“许舀?”她手上扬起一道灵光,打入黑影的体内,“狗男人拿命来!”
“沐峰主住手!”莫听铃眼疾手快,甩出灵轴,化解了那道凌厉的瑶光,“小心虚,那人手上还捏着楚小子的道侣!”
眼瞧着此间混乱得不成样子,宋不归当机立断:“先救林清,再找个人,把掌门师兄喊来。”
他取出一道符纸在上面涂涂画画,虽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画符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这么棘手?”莫听铃逮着这个间隙,从腰包里掏出两颗药丸塞进自家正牌小师侄的嘴里,末了拍了拍他的背:“去!喊你掌门师伯来。”
可怜傅念刚跑了个八百里加急,还没缓过气来又要做牛马请人,命苦的眼泪一时没绷住,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沐檐帮不上忙,见状心软,叹了口气主动请缨道:“让他休息一下罢,我去喊便是。”
众人只顾着眼前,谁也没留意到,一道火符趁乱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燃了那只钳着林清的手。
黑影霎时被烧得吱哇乱叫,楚栖冲上前,一把将人救下,抱在怀里哄:“不怕了林清,没事了。”
他不断重复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
再一次劫后余生,令双方都的喉间都喘着撕裂的气。楚栖不敢再犹豫半分,果决捧起林清的脸,拭去面上滑落的泪痕,将额头贴在了清浅的眉心处。
一道火红的契印升起,围着二人转了好几圈。
“对不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护你,不要怪我。”
他此时也管不得对方能否把话听进去,只一味贴着怀中人的眉心,浅浅呢喃:“待你哪日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不再需要我的庇护,这道契印可随时解开。”
温热的气息在脸上滚动,沉水香裹着微不可查的哽咽,和着咸湿的泪洇入唇纹,流经喉间,深入肺腑。
林清分明听到楚栖说:“别回移澜居了,待在我身边,不要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