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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认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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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破云峰出来天色已暮,莫听铃和宋不归相约去葛逢的丹阳峰看落日云海,闻莘和沐檐说着要去灵泽峰取新酿的事,司楷跑得最快,在明惊风一句“散了吧”话音刚落,嗖的一下将没了踪影。
“他跑那么急做什么?”闻莘看着司楷的背影很是好奇。
沐檐跟上一步,说:“听闻他来的时候,炉子里正烧着铁,估计是怕把煅霞峰给炸了吧?”
楚栖身为晚辈,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离场的。此刻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披上那身金光灿灿的天品披风,准备追上莫听铃和宋不归的步伐。
原因无他,只因要问葛逢要炼一枚淬体的丹药。
“楚师侄,请留步!”明惊风突然开口。
脚下步伐一顿,楚栖回过身来,耐着性子问:“宗主师叔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林家那小子的事,我听你宋师叔说了。”明惊风走到楚栖跟前,状似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和你霍师叔见见?”
楚栖垂下睫毛,盖住了眼中意味不明的情绪:“林清身子不好,凌岩峰离主峰远。冬日大雪,高处不胜寒,师叔还是不要为难楚栖了。”
明惊风听出来话中的婉拒,灿烂笑容收了些。
“我知道你在怪我。”他的嘴角牵出一抹苦笑,“当年之事我自顾不暇,确实无法分心拦住你师尊以身证道。但如今阵法大成,何必再事事都拒绝我?”
楚栖不动声色,拢起身上的披风,拣着话中要紧的部分再重复了一次:“宗主师叔误会。林清身子不好,之前在雪地里受了苦,底子有伤,禁不住寒。”
明惊风沉默了半晌,回过头向大殿里打坐的霍相隐喊了句:“孩子他哥,陪我去凌岩峰看一看楚师侄他道侣去!”
楚栖纠正:“我和林清还不是道侣,宗主师叔您误会了。”
那厢的霍相隐也面无表情地开口:“知道了。提醒你一下,孩子早没了,我现在不是谁的哥。”
凌岩峰地处九大峰最高处,山顶要比明惊风所在的破云峰冷上许多。自白徵去后,他对凌岩峰的夜晚有了根深蒂固的抵触,长久以来避而不见,让他早已忘了真正高处不胜寒的群山之巅能将人冻成什么样。
此时他裹着方才那件薄衣白裘,站在竹林小道外感慨:“距离上一次看见凌岩峰的灯火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话刚开口,带雪的风骤然刮过,明惊风猝不及防打了个寒噤,紧接着,喷嚏接二连三地接踵而来。
霍相隐见状,将手里比狐裘更白的围脖拦在了明惊风纤长的脖颈处:“我就知道。”
明惊风抬眸,将眼中悲伤敛去,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端起笑意晏晏:“这么贴心,居然还随身带着。”
霍相隐被他这般明目张胆地看着也不害臊,低头亲了亲人的嘴角:“多少年了,丢三落四的性子总不改。今日若不是有我跟着,你怕是要在凌岩峰冻成傻子。”
明惊风瞟了眼的红色身影,见他徐徐走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于是默不作声地勾上了霍相隐的手指。
“别闹。”他说,“那位见不得我这样。”
霍相隐将一把伞撑起,移向明惊风头顶:“雪又大了,慢些走。”
凌岩峰已经许多年未下过这般大雪了,楚栖的脚步虽轻,但仍不可避免地在雪地上留下印子。
一步两步走远,再回头时已被苍茫盖过。在这片雪地上落足过数百年的人,如同这几步深深浅浅,最终逃不过被尘世遗忘的命运。
那位曾经问鼎仙门的天纵奇才,来不及看一眼虞都的那场千年盛雪,就将生命消散在落寞的风里,连名字都未曾留下。
后世许多人以为,鸣山宗之所以对楚栖的那位神秘师尊缄口不言,是因为他犯下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大错,从而成为仙门里耻于提起的禁忌。
然而事实往往与流言相反,鸣山宗的人不提,是因为无人可以再提起。
当年同期的修士几乎尽数陨落,除了如今仍旧鼎立的临风上岳宗和樊水地界长阳宗的几位老古董,已经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了。
凌岩峰峰主白徵,名动一时的长宥仙尊,陨落于那个风雪还未到来的秋。
白徵喜欢看雪,但又极讨厌落雪后的冷。在楚栖的记忆中,这位白衣师尊最喜欢带着几个孩子在竹林里采雪。江知白在竹间穿梭着打雪仗,楚栖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堆雪人,而他则携了一樽白玉瓮,边采集竹叶上停下的雪,边冷得直呵手。
楚栖年轻时不懂,输了雪仗后就跑到对方身后抱大腿,一边求庇护一边问道:“师尊为什么手冷还要采雪?”
白徵附身,摸了摸小人的头:“因为师尊要酿酒呀!带了竹叶香的雪水埋在土里,待次年桃花开的时候做成酿,竹叶与桃花的香和在一起,最能醉人了。”
“师尊,喝酒一定要醉人才行吗?”江知白拍了拍手上的残雪,看向白徵的眼中带了崇拜。
只见白衣仙人笑着摇头:“微醺即可,若是醉人,便很苦了。”
白徵喜欢喝那三两杯桃花酿,却从来不让年幼的徒弟碰上一碰。待到楚栖长大能喝酒了,白徵却很少再酿新坛。
那年他问起来这件事,白徵的神情似乎很是意外,在竹林间微微偏头:“你居然会喜欢喝桃花酿?”
楚栖点点头,眸中热烈灼得人不敢直视。
“师尊常说竹叶与桃花的香气交织最美,徒儿也想讨一个方子,日后亲手酿给师尊喝!”
眸中似有微光一闪,白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低眉一笑,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罢了,我教你便是。”
许多年后楚栖才知道师尊不再酿酒的原因。
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白徵忽然变得极容易醉酒。
长宥仙尊对自己向来严苛,为了不让自己耽于酒色,神仙一样的人物最终选择了封坛。
“酒若醉人,便很苦了。”
几百年后,楚栖每每在桃花树下买醉的时候,风中都会萦绕着这句似有似无的轻叹。
是啊,若这人间不苦,又何须千金买一醉呢?
思绪逐渐飘远,似乎又回到了那年冰冷的冻,连走错路了也不知晓。
明惊风跟在身后,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路,急忙拉住了埋头猛冲的楚栖:“我怎么记得这是去擎渊台的路?你这个臭小子,总不能把他安置在你师尊的住所吧?”
“一看就知道跑了神,真当我们几个老家伙记忆不好了。”霍相隐妇唱夫随地附和了一声,抬头看向早已人去楼空的擎渊台,“不过楚小子的性格应当不至于做这样的事,这乌灯瞎火的,哪像有人住的气息。”
“也是。”明惊风看了看突然惊觉的楚栖,想是知道了什么一般,点着头笑:“怎么?想你师尊了?”
楚栖转了个弯,低头不语。
“想也没用啊!”面上的笑淡去,明惊风满眼怀念化作哀伤长叹,“当年谁也没留住他,如今怪尽你我。”
楚栖所居住的竹篁里离走错的岔道不远,规模也仅次于凌岩峰主殿擎渊台。名字里虽带了个“竹”字,院外的路上也有竹叶未扫,但真要论其中最大最显著的,莫过于立于院落中央的那几棵高于屋檐的梧桐树。
“到了,两位师叔且在屋里坐坐,我去看看林清睡了没。”
“这么早睡?”明惊风很是意外,“你不是说来破云峰之前,把傅念喊来教他练气吗?谁家好人允许上课睡觉?”
楚栖微默:“也不是,他身体不好,若真乏累,依傅念的性格,或许会允他好好休息。”
明惊风看着走向里屋的背影,喃喃自语道:“他说了多少次林清身体不好?”
“三次。”霍相隐掰着指头数。
“那应该是真的很不好了。”明惊风难得收起了懒散的神色,严肃分析道。
楚栖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说让两位师叔坐坐就真的是坐坐。明惊风这厢还没把凳子捂热乎,就被小声喊了过去。
“两位师叔。”楚栖带他们走到了外院的一个僻静处,“林清现在正练习引气入体,傅念在一旁指导,怕是不方便相见。你们在这个地方可以看一看,改明儿雪停了,我亲自带他去破云峰拜见。”
明惊风踮起脚尖,看向窗内的两道人影。
灰色衣衫的人背对自己,看得出来身形瘦弱,完全不像十六岁的少年该有的体格。而一旁着青衣的傅念则侧对着窗,引导林清感知天地灵气,神色专注,眉目温雅。
“这也瞧不见什么。”明惊风不满蹙眉,“除了能看出来江知白他徒弟很靠谱。”
“确实。”霍相隐看了眼逐渐势弱的飘雪,在一旁收了伞。
明惊风凝望片刻,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给他的那本书,是你师尊写的还是闻莘改过的?”
“是闻峰主修订过的。”楚栖说,“林府偏心,无法修炼也就罢了,竟是从未给林清请过教书先生,我担心他理解不了,才用了闻峰主改写的那本,通俗易懂。”
“我听说当年念安被带回来的时候,你师尊也曾用老书的那套教他?”
楚栖点头称是:“大师兄跟我说,那时孩子年纪小不认得字,一度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师尊也是无法,才拜托了闻峰主前来修订指导,这才让念安顺利入了门。”
“闻莘确实不错。”霍相隐提起自己的师妹,无不夸赞,“她嘴里新奇的话一套套的,解释起来也不费劲,很适合带小孩子修习。”
明惊风想起这件事来,也乐了:“我记得这套新书还有个很妙的名字?”
“还说这是儿童读物,她倒是妙语连珠。”霍相隐啼笑皆非。
三人聊着往事,竟不觉月升山隐。屋内传来傅念肯定的声音,温和如风,竟为夜色添了几分清凉。
“虽说这里写得不全,但你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难为傅师兄费心。”林清的声音不大,但贵在咬字清晰,可以借着风送入众人耳中。
只听傅念笑说:“我没什么功劳,一切都在你聪明。虽是杂灵根,但灵气却比我多不少。想当年我看这套书时,可是花了两三天的时间,才分得清何为天地五行蕴含之气呢!”
清亮的声线带着笑意盈盈:“或许只是凑巧罢了。傅师兄乃天赋单灵根,修为在我之上,莫要取笑才是。”
“他这么厉害?”明惊风惊讶回头,“这修习的速度不像是杂灵根啊?楚师侄你是不是探错了?改明儿让他上我破云峰重新看看?”
楚栖摇头,瞥了霍相隐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他确实是杂灵根,只是与旁的有些不太一样。”
“此话何意?”霍相隐察觉对方的视线,刚想细问,就被明惊风捂着嘴的惊呼声吓到。
“他他他他他!!”一宗之主早已没了形象,双目圆睁又亮又大,压着尖叫往后退了几步。
他缓了口气,抬起手指向楚栖,不断地哆嗦:“你你你!”
霍相隐不明所以,顺着明惊风的视线望过去,当即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
此番动静有些大,林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视线不经意间朝这边瞟来。
“快撤!”霍相隐低喝一句,将明惊风拦腰抱起,抬腿就跑。
楚栖看了一眼,确认林清没有发现异常,才起身跟了上去。
“宋师叔是不是什么都没跟您说?”他追至竹篁里的外院,看着惊魂未定的人,忍不住问道。
明惊风缓了口气,摇头说:“他只提了句你带回来的人姓林,需要解追魂契,别无其他。”
尚算冷静的霍相隐释放信香,柔和的白茶气息将明惊风裹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楚栖,目光复杂:“姓林,你认真的?”
楚栖点了点头:“我也是才知道。”
“这可就怪了。”霍相隐说,“当年苏暖带去人间时,可没说过自己和林府有关系。”
“天可怜见,算出来的大机缘怎么会是这个!”明惊风大喘几口气,抓住楚栖的手,求神拜佛似地晃,“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跟楚念安解释后娘的存在。那孩子性子轴,老想着杀人,连我见了都怵。”
楚栖失笑:“念安不傻。”
“不是傻不傻的问题。”明惊风打断道,“我是怕你儿子看见他那张似是而非的脸,再加上林这个姓,怕不是能生吞活剥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