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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假戏真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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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穿得腰细腿长,项上挂了串白菩提子,左手握着罗盘,右手掌杆,挂着飘飘长旗。风卷云舒中,林清在依稀窥见其上写了四个大字:卜卦算命。
“师尊。”傅念对这道骨仙风的人低头行礼,“您回来了,今儿个生意怎么样?”
“别提了,下了一天的雨,还飘着雪,外头又湿又冷行人稀少,一个子都没捞着,害得你师尊我在那白坐半天。
江知白毫不在意地糊弄了一句,带笑的眼睛落在了一团会呼吸的被子上。
“这是谁家的仙友?”他好奇地围着陌生人转了一圈,笑笑说,“小念什么时候认识了位凡人道友?师尊可从未没听你提起过。”
林清被埋进了比人高的被褥床席中,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一脸尴尬。
傅念早已习惯了自家师尊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模样,当下无奈笑着解释:“您惯会说笑,我这般身份哪来的朋友?这位林清小友是楚师叔从林府里救下来的人。”
“老二回来了?”江知白笑得更开心了,“难得啊!楚二居然也有木头开窍的一天!早说了他这能力身份就该好好收个徒弟,再不济给念安那小子找个后娘也成!一天到晚比隔壁那个纪翩什么云的还像个孤家寡人,像什么话?”
“不过嘛……”他说着,将罗盘往臂下一夹,腾出手摸了摸下巴,话锋急转直下,“杂灵根教养起来很费劲啊!他怎么想的?莫不是嫌日子太好过,想闹点岔子丰富人生?”
傅念哭笑不得:“师尊,楚师叔还没说给林道友安排个什么身份呢!您不要瞎说。”
“好好好,不瞎说不瞎说!就知道你这小子维护楚栖比维护你师尊我更上心。”
江知白佯装伤心了几句,毫无过渡地换上了一副贴心神色:“林小友抱着这床东西很重吧?快去安置罢,哪天有空了再见不迟。”
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多谢江师叔,改明儿闲了必亲自登门拜访。”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江知白收起了懒洋洋的笑,抿着嘴角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身影怎么有些眼熟?”
他眼珠子转了转,将臂弯里的罗盘拿出来一拨,八层铜片飞快转动,最后晕乎乎地停在了某个意味不明的地方。
“奇怪,怎会探不出来历?”
莫非是罗盘坏了?
——
林清在移澜居安顿下来没多久,院外忽地传来几声异响。
此时夜深人静,连声蛐蛐的叫都没有,只有穿堂风在肆意呼啸。
初时他还以为这动静是过路野猫,并未提心留意。谁知后来越闹越大,隐约还伴随着木板碰撞的巨响,才后知后觉地警惕起来。
风声来得诡异,外面拆门的动作愈发暴躁,林清背靠墙壁一身冷汗,总觉得来者不该是凌岩峰里的人。
若是傅念,他定然会敲门再进。
若是楚栖有事要谈,以他的身份,大概率只会让傅念传话叫自己过去。
而江知白……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林清直觉他不会是那种半夜叨扰的修士。
一番筛选下来,愈发匪夷所思。林清似觉察到什么一般,衣衫下忽地升起阵阵刺麻。
他大着胆子,放轻手脚走到门边,果不其然看到锁头正在剧烈晃动。
“你是谁?你要找谁?”他努力控制自己的牙打颤着幅度,低下声线凶了一声。
门外没有人回答,锁头的晃动愈发狰狞,在老旧的门板上哐哐作响。
心跳声逐渐盖过耳旁风声,林清用后背抵死了门,冷汗浸湿木板。他强撑着身体,不让软掉的双腿跪下,手指在门板上抠出了血。
此时此刻最该做的就是大喊救命,然而恐惧令他不敢真正惊呼出来。这是一场博弈,谁也不敢用打草惊蛇的法子去赌凌岩峰众人是否能够听得见。
毕竟才刚到来,此处人生地不熟,无法确定移澜居和其他院落究竟隔了多远。
他只是一介凡人,不可能具备千里传音的能力。
而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副身体将门板抵死,并在内心不断地向天祈祷,希望有人能经过此间,发现异常救他一命。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响,金属的碰撞声刮得耳内生疼。林清算计着时间,终于随着动作逐渐缩小,“嘎巴”一声,还是等到了夺命的那刻。
锁被打开,清脆地掉在地上。
脑中烟雾炸开,一团迷乱令他险些喘不过气。绝望中,他不由疑惑:为什么鸣山宗落了门禁结界,这哥人还能闯得进来?
除非他白日里就尾随上了山,除非……
它不是人!
求生的欲望蓦地爆发,拼足了心气奋力抵挡着门外的撞击。板门已经被撑开一条缝,不用多时,就会被完全破开。
他看向天上的月,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感绝望。
明明已经迎来了光,为何还会夕阳西下,被寒冷的月和黑夜无情覆盖?
命运要夺一个人的命,果然会有千万种方式,即便算进机关也无法逃脱。
是吗?
“林清。”清冽的嗓音从耳边传来,“安顿好了吗?”
此话来得突兀,不知是从哪里飘了进来,更无法分辨是人是鬼。林清本能地想找寻那道声音,却发现眼睛像被冻住似,无法移目环顾,只能任由自己慢慢被恐惧淹没。
“林清?听得见吗?”
那声音又喊了一声,见他不答,突然平地起高楼:“你那边是什么声音?林清!听得见我说话吗!林清!”
伴随着呜咽一声,全身忽地松泄,强烈的力道“砰”地破门而入。
黑影完全遮住了林清的眸。
逃!
跑出去!
呼救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呐喊,林清挣扎起身,却发现手脚根本抽不出半分力气。
原来,毕生的挣扎全都用在了抵门之上。
认命地,他悲凉一笑。
林府不会放过任何杀他的机会。
早该料到的。
他等着那团黑影将他完全侵占,目中无悲无喜犹如木偶。忽然,数道金光穿云而出,泻在青石做的地板上,将整个移澜居照得光明亮敞。
“太上承天炎火之精,焚灭诸邪,急急如律令!”
历喝从门外传来,黄色的纸片飞出,贴在那道足以吞下黑夜的灵傀上。
很快,烈火熊熊燃起,如烧纸似地,眨眼间便将黑影灼噬得一干二净。
失焦的目光挪动,林清看向门外,依稀在那里捕捉到一红一紫两道身影。
扬起的红色衣衫如飞蛾扑火,带着热烈与决绝向自己奔来捞入怀中。那份力道如此之紧,像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竟是半分也不舍得松开。
无数滴冰凉顺着脸颊滑落衣领,林清闭上眼,听见自己的灵魂轻轻地叹了句:“楚栖,是你吗……”
——
再次醒来后,他不由感叹命运无常。
连着三日光景,此身已在三张完全不同的床上躺了一圈。命运好似找回了良心,恨不得把缺失了十六年的安枕一股脑儿地补偿个够。
“楚师侄,他醒了!”一道甜美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退烧了。”火热的手掌盖上自己的额头,耳边传来温声问候:“你觉得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清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身体乱七八糟的感觉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他无所适从,只能先腾空心思,先将面前这几张模糊面容努力认清。
谁知还未等他说话,那手掌的主人就先他一步下定论说:“看来是没恢复好。”
林清:“......”
旁边的女子开口说话,声音听着明显比楚栖轻松多了:“他现在是凡人之躯,我不敢下药太猛,不然早跟没事人一样了。”
现在?凡人之躯?
林清直觉这几个词深有奥义,于是闭上眼佯装昏睡过去,实则留了心,专门偷听他们说话。
“我总觉得,林府应该不至于恨一个庶子到如此地步。”
又有另外一道声音响起,传入耳中,听着很是陌生。
与楚栖的清冽、傅念的温柔以及江知白的高昂不同,这道声音低沉中带了一点沙哑,配上中年男子的稳健气息,一听就不像个好惹的。
只听楚栖说道:“宋师叔,他识海里的追魂契可有什么解法?”
这个称呼让林清一愣。
宋师叔?
难道是万顷峰峰主宋不归?
只听得宋不归徐徐叹了口长气:“解是能解,但他现在只是个凡人,连练气都不到,强行解只会让他再死一次。”
什么叫再死一次?
林清心里闪过疑惑。
“解契需要修炼什么境界?”只听那道甜美的女声问。
宋不归震惊:“这追魂契不是莫家的东西么?你不知道反而来问我?”
莫听铃明显不服气了:“这是我爷爷的爷爷发明出来的东西,我又没用过,怎知它的威力?”
眼瞧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又要蔓延,楚栖紧忙打断:“两位师叔莫吵,如今还是林清的追魂契要紧!”
莫听铃哼哼两声:“果然,有了他,我们什么都不是。”
楚栖无奈唤了一声:“莫师叔!”
“以林清现在的体格,最少都要筑基以上我才敢动手。”宋不归忽然插嘴。
“有什么说法?”楚栖问。
宋不归道:“之前我接手的那位是半步金丹期,剥离起来感觉难度不是那么高。但林清这幅身体是杂灵根,即便用了他留下来的法子,或许也很难修到金丹期。”
楚栖沉默了一会儿:“此事不宜拖延,越早越好,若是能到筑基期,不知是否可以承受?”
“应该无碍,但如今非彼往常,万事都要以林清的命为先。”
莫听铃在旁听着,不知为何,忽然又将矛头对准了观元峰某人:“我就说霍相隐那老不死的一点儿都不靠谱,宗主师兄非不信!”
“事已至此,其他都不重要了,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楚栖自认当年没少参与此事,不愿被莫听铃殃及池鱼,紧忙岔开话题,“为今之计最妥善的方式,就是能将林清时刻庇护在我的羽翼之下,只是百密终有一疏,不知二位师叔可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
宋不归和莫听铃收起了斗嘴的心思,互相对视两眼,一个皱眉一个咬唇。
“有倒是有,但以你的性子,真能接受吗?”莫听铃为难道。
宋不归难得附和:“就是,当年你为了守住那份尊师重道的规矩选择下山历练,如今怎么就肯破釜沉舟了?”
一个不好的念头油然而生。
“弟子愚钝,不知此话何意?”楚栖试探。
只听莫听铃说:“有一种契,相传可以种在对方的识海里,让其与结契者同生共死,也就是说他的命会……”
后面的对话林清已经听不清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佯装闭目都能假戏真做,沉沉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