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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番外九:鸣在芦花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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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对话,他回到芦花宗内一字不落地和霍相隐说了,并故意添油加醋,以此搬弄是非。
“他非要你来,看样子倒像欠了什么情债。我看不过去,擅自替你编造了个道侣糊弄,不许怪我。”
那双和小师弟极为相似的眼里黑云密布,嘴里吐出来的话也不像人说的。
“道侣?”他靠在椅背,微微抬眸看着眼前不知死活的貌美男儿,眯起眼,“一只妖而已,杀了便是,没事儿往这上面编什么?”
“哪儿能让我杀啊!人家非得点名要你来。”明惊风答复得理所当然,“我看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倒像极了要死在薄幸郎手下的糟糠妻,故作此试探罢了。”
脸上牵起神秘的笑,他忽然俯下身,头凑到眼前,笑嘻嘻说:“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狐狸眼中很亮,似闪烁着万千辰星,美得惊为天人。
霍相隐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耳边的声音仍在不合时宜地响起,挑起的尾音比酒还热。
“霍宗主。”只听对方懒懒地说,“人家那只妖兽好像真的对你有点意思。”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浇灭了叫嚣无数。
这件事着实不算光彩,说出来甚至怪倒胃口。
他忍了又忍,从桌子底下抽出三柱驱邪的香,在刺耳与刺眼之间选择了刺鼻。
烟云袅袅,透过白雾的缝隙,似乎能窥见一人一腰斗智斗勇的场面。
在明惊风的慷慨陈词中,那只妖兽似乎对他这个芦花宗宗主情有独钟,为了见那不可多求的一面,不惜闹出腥风血雨,逼得一方土地之主的林家要请他出山除妖。
换句话说,死也要死在朝思暮想的人手里。
明惊风抓住了这份把柄,故意歪曲他已有道侣的事实,并将其沉浸在温柔乡里的场景描述得绘声绘色,好似亲眼所见一般。
妖兽的头脑到这里已然用尽,哪里还懂得明辨是非?自然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更何况。此人自报家门时,用的还是霍相隐贴身弟子的身份。
这名头骇人,为漏洞百出的传闻又增添了几分可信度。妖兽踉跄几步,低下头,不过片刻便丧失了所有兴致。
“你杀了我吧。”只见对方闭上眼睛,豆大的泪从斑驳的皮肤滑落,“我不愿意做外室。”
嚯,还蛮有骨气。
明惊风收起扯淡的笑容,冷眼瞧着,忽地哼了一声:“你确实该死。”
只许妖兽的爱值钱,关天人命难道就不值钱了么?
眼瞧着那双浑浊的眼中烈火燃尽,直到生命弥留之际,依旧对这份不知所起的情毫无怨言。
只可惜了李南村的数十条人命。
那声音听似无情,但底色逃不过风流婉转。他将这些事挑着增删说完,尾音陡然转了弯,像枣核似地两头带刺,挑起意味不明的拈酸。
“霍宗主好桃花啊!什么时候教教我呗?”
霍相隐坐了半天,忍也不是不忍也不是,满肚子问话堵在心口,闷闷地,始终说不出来。
激将法,可谓是给这份淤堵剌了个口子。
他终是忍不住了,大掌覆上对方脆弱的后颈,一把拉过将人掰到眼前,鼻尖碰着鼻尖问:“教你什么?”
俊颜在眼前放大,明惊风微微怔住,看着那汪深潭里倒映出自己模样。
如此近,如此清晰,连带着那颗心都停了。
此举何意?
他们为什么要贴得那么近?
活了两三百年,怎会不懂其中含义。隐而不宣的心思藏了许久,骤然浮出水面,叫他不得不接。
只不过,此事关乎两宗颜面。身为宗主,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能让鸣山宗在这场较量里落了下风。
不过片刻,明惊风便镇静下来,露出一个比之更不要脸的笑容,说话间扬眉吐气,试图以此找回颜面。
“自然是……”手指戳上对方的心口,故意地,用了份恨不得将对方捅死的力道,“教我怎么勾引人啊?”
指尖停在腰封,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天雷勾地火。
横竖此人长得好看,做孩子的父亲,不亏。
他想得美,行动却生涩。熟透的樱桃气息不经意间潺潺涌出,带了独一份的局促与彷徨,将忍耐许久的男人看得眼热心麻。
手被一把握住,力道攥得紧,捏得骨骼生疼。
“放手!”明惊风刚想开骂,就被鬓边忽然贴上来的温热打断。没等身体反应过来,冰凉如蜻蜓点水,骤然湿了耳尖。
“你就这么在乎么?”
灵台轰地炸了,脑子像被投进熔炉,烧得一坨一坨,如浆糊那般,搅也搅不动。
“什么?”
“你这么在乎我的名声?”
“还是说在乎我被觊觎?亦或是在乎我是爷爷而非孙子?”
三句话当头砸下,沸腾的浆糊溅出,将心底的柔软烫出几个泡。
明惊风数次张口,“我”了好几个开头,愣是没凑出来一句话。
对啊!别人骂的是霍相隐,他气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说起什么,字里行间都离不开这位芦花宗宗主的名字。
给葛逢说讨债也这样。
在莫听铃跟前骂那个老男人如何这般是这样。
找宋不归问林府符箓一事也没逃过。
就连那天好不容易回宗里探望一下操劳的小师弟,也没忍住“嘿”了一声,笑道:“那狗东西的眼睛和你长得真一样。”
犹记得那个瞬间,白徵看他的眼神变了。
熟悉的冷言冷语消失唇边,良久,擎渊台上响起了一声幽幽叹息。
“师兄,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保住鸣山宗。”
这话说得毫无来由,比山间升起的云雾还要迷人心智。明惊风听不懂,便假装没听见,兀自笑嘻嘻地,又将芦花宗乱七八糟的规矩骂了个遍。
每一次,都没忘记带上一句:“霍相隐那个杀千刀的……”
如今看来,似乎太在意了些。
只可惜人身处山中,哪里看得见群青面目?当时的自己根本无法意识到这点,只是一味地说了所有想说的话。不过两日,便将白徵的耳朵磨出了茧。
冰雪聪明的小师弟三请四求,终于把他这个絮絮叨叨的大师兄遣送回芦花宗门口,并万无一失地借了宋不归的纸鹤给观元峰传讯说:“承蒙霍宗主收留,白某感激不尽。只是短期内,还是不要让我师兄出来为非作歹了。”
纸鹤被叠得整整齐齐,按理说该被妥当地送到霍相隐手中。谁知天公不作美,偏生一阵风来,吹开了枝头的山茶花。
闻莘不合时宜地路过,忽地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疑惑轻嗅:“奇了,哪里来的樱桃酒,还怪香。”
这个味道在心里留了底,等到某日清晨初光照落,山门微微敞开了缝,她侧目望去,看到一条人影鬼祟窜出。
“师兄。”登入颂春殿,她第一时间就提出了自己的来由,“你买了樱桃酒吗?分我一坛呗?”
霍相隐好看的眉目不知因何皱起,听见声音抬眼望来,指尖捏得信纸发烫:“去鸣山宗要,我这里没有。”
他拒绝得干脆,没有透露丝毫有用的信息。闻莘垂头丧脑地,慢悠悠地晃到了不属于芦花宗的地盘。
“站住!”一声交喝从半山传来,“来者何人?”
她抬眼望去,只见山上走下来一位女子,生得清甜可人,娃娃脸上看不出何许年纪。
“在下芦花宗闻莘,无意叨扰,只是听闻鸣山宗近日新酿了樱桃酒,故而携了钱来,想买一坛回去尝鲜。”
娃娃脸听罢,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疑惑,问:“谁告诉你我们酿了樱桃酒?”
“我师兄。”
“你师兄是谁?”
“芦花宗宗主霍……”
一只玉手张开五指停在面门。
“我知道了。”那女子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古怪,似乎带了些痛定思痛的意味,“才刚拿去虞都卖了,现在拿不出来。如果你要的话,把银钱留下,等上些许时日可好?”
得了承诺,闻莘很是开心,说什么都愿意点头。
至于时间,来日方长。
“到时候怎么找你?”她交出钱袋子,朝着对方匆忙离去的方向大声问。
风中传来飘扬的承诺:“在下鹿鸣峰峰主,姓莫,名听铃,有事报我名号即可。”
她走得急,风风火火,闯入擎渊台时白徵还未练剑归来。
“小师弟!”激昂慷慨的求助声回荡山间,“急单,帮我酿坛樱桃酒。”
破空飞来一剑,莫听铃闪身躲开,看着翩然落地的白色身影朝她皱眉:“师姐没事接什么酿酒的单子,我够忙的了。”
“还不是咱们那掌门师兄干的好事。”
拭剑的动作一停,白徵凉凉抬眼,接过荷包:“他干什么了?”
“哼。”莫听铃冷笑,“隔壁千绮峰峰主给的钱,听人家那位掌门师兄说,我们酿了樱桃酒。”
不出三句话,已经让人回味过来其中滋味。
白徵气笑了,持剑就要找人干架:“我就说了,大师兄迟早卖了鸣山宗。”
“不至于不至于。”莫听铃紧忙拦住,摆手道,“这般情景,以师兄的性格,估计早就偷摸着溜回来了。待我去破云峰试探一二即可。”
试探的结果就是,前来打听的人发出阵阵尖锐咆哮。
“你们结契了?”
“没有。”明惊风困得睁不开眼,抱着枕头懒懒说,“临契,只咬了脖子。”
莫听铃瞪眼:“你不算算自己的雨露期何时到来吗?这个时间怎么还敢在外头瞎创?天乾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素不相识贸然临契,万一对方真的上瘾,缠着你不放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结道侣契呗。
只是他怂,不敢当着师妹的面讲。毕竟这位女儿家从来霸道,说一不二从未掉链。万一她没忍住冲动联合白徵提剑阉人,自己的后半生可就完蛋了。
他还指望那个杀千刀的能给自己一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