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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尘鼎瘗邺 534年1 ...

  •   534年10月31日(永熙三年九月庚寅日),洛阳的秋风中已带着肃杀之气。
      太极殿内,高欢站在丹墀之下,目光缓缓扫过被“请”来的百官勋贵、四门耆老。
      “诸公,”高欢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元修已经逃国,神器空悬。国不可一日无君。为安天下、承魏祚,需另立新君。”
      高欢停顿了一下,径自说道:“清河文献王嫡长世子元善见,年方十五,聪颖仁厚,深肖其祖,乃宗室翘楚。今立为新君,诸公可有异议?”
      “异议”二字被他咬得极重,目光再次扫视全场。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响起参差不齐的附和声。
      “丞相明断!清河王世子仁孝聪慧,必能安定社稷!”
      “见殿下乃天命所归,臣等拜服!”
      “拥立新君,乃国之幸事!”
      无人敢抬头直视,更无人敢发出半个“不”字。
      高欢微微颔首,带着不言自威的掌控感。
      “好!”高欢的声音平稳有力,“孤写了四十多封信,劝元修回来,他都置之不理。既然如此,那就即刻拟诏,奉清河王世子元善见即皇帝位,承继大魏正统!”
      侍立一旁的中书舍人早已准备妥当,闻言即刻伏案疾书,狼毫在明黄的帛绢上游走,发出细微急促的沙沙声。
      诏书已毕,中书舍人躬身高举黄帛,朗声宣读。
      “臣等谨遵圣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再起,瞬间淹没了风声。
      高欢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元修逃国,永宁寺焚毁,九层佛塔付之一炬。洛阳地处四战之地,非天子久居之所,亦为不祥之地。为江山社稷长治久安计,即日徙都邺城!”
      “嗡——!”
      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众人间或相觑。
      迁都!放弃三百多年的帝都洛阳?!这简直是挖大魏的龙脉!
      “邺城!”高欢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蛮横的力量,将骚动强行镇压下去。
      高欢猛地一挥手,袍袖带起一股劲风,指向东北方向,“扼守河北形胜之地!漳水、滏水环护,山川拱卫,乃天然雄藩!城池高峻坚固,经得起铁骑冲撞!更有漳河水道连接河北粮仓,漕运四通八达,足以供养新朝根基,拱卫天子圣驾!”
      “旨意已决!三日——”高欢的声音坚硬、冰冷,斩断一切犹豫,“首批搬迁人员、物资,必须启程!延误者,斩!”
      ……
      皇城西北角,奉先殿。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元善见独自走入殿内,放下被他紧攥的明黄帛卷,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在长明灯幽微的光线下,高坐的牌位投下阴影,将元善见笼罩。
      元善见缓缓抬起头,凝视着祖辈的牌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倏忽而起,吹拂开明黄帛卷,字迹不断展现:“……洛阳残破,久罹兵燹……非万乘久安之地……邺城山川形胜,城池峻固……兹定迁都于邺……”
      ……
      洛阳,已然化身为一个庞大、喧嚣、无休无止的拆卸场。
      空气滞重而呛人,悬浮着升腾的灰黄的尘烟,含着岁月的尘埃、腐朽的木屑、碾碎的石末、破碎的粉屑。
      ……
      洛阳的心脏,曾经的皇宫,是拆卸的中心。
      巨大的梁栋,合抱的楠木柏木,被手腕粗细、浸透了桐油显得黝黑油亮的粗壮绳索,死死捆缚着。
      “嘿——哟!嘿——哟!”精壮的力士们,衣服被汗水浸透,肌肉贲张隆起。
      随着一声“倒——喽!”巨大的梁木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悸的呻吟——那是榫卯断裂的脆响。
      然后是沉重的、无法挽回的倾斜。
      “轰——隆——!!!”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烟尘瞬间吞没了力士们的身影。
      ……
      宫殿连绵起伏的屋顶,无数工匠如同蚂蚁般攀附在陡峭的屋脊和飞檐上。他们手持边缘粗钝的铜铲,小心翼翼地,将一片片琉璃瓦从古老的泥灰基座上撬起、铲下。清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偶尔失手,一块琉璃坠落,便在下方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化作碎片。
      广场上,早已规划出巨大的方形区域,专为放置被铲下的琉璃瓦,一层层、一排排,交错堆叠。
      ……
      洛阳城洞开,城门外一眼望不到头的牛车、骡车、马车,蜿蜒曲折,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烟尘之中。洛阳,仿佛被一条巨蟒拖拽着离开。
      这些车上,有的堆积着宫殿石础,它们雕琢着莲花、螭首或云纹,被粗大的绳索捆绑在车上。有的堆积着青铜礼器,它们被包裹着麻布或稻草,在颠簸的车板上互相碰撞,发出沉闷悠远的金属回响。有的堆积着木质构件,巨大的立柱、枋、斗拱构件,如今金箔剥落,彩绘斑驳,露出木头的本色或更深的腐朽。
      牛、骡、马匹,口鼻喷着粗重的白雾,四肢剧烈颤抖。车轴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是这条迁徙巨蟒最单调的背景音。
      押解的军士,面色冷峻,身着皮甲,手持长戟,警惕地巡视着队伍。
      征发的民夫,脸上刻满风霜,机械地挥动着鞭子,或吆喝着牲口。他们不时回头望一眼烟尘笼罩的洛阳城廓,眼神空洞或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戚。
      裹挟的流民,背着破旧的包袱,牵着瘦骨嶙峋的孩子或步履蹒跚的老人,自发地、或被迫地,被这股迁徙的洪流裹挟。
      ……
      不知从哪个角落——也许是僻巷深处,也许是废弃庭院——飘来了一缕声音。
      声音微弱、稚嫩,带着未经世事的纯净,如同混沌泥沼中挣扎出的一株嫩芽。
      渐渐地,它执着地穿透了嘈杂的噪音,变得清晰起来:“可怜青雀子,飞来邺城里。羽翮垂欲成,化作鹦鹉子……”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固执地在废墟和迁徙的人流上空盘旋、回荡。
      一个正奋力抽打牛车的军士,侧耳倾听,鞭子扬到半空,动作陡然僵住。
      一个推着沉重琉璃瓦车的瘦弱老人,脚步踉跄了一下,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尘鼎瘗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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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经》说:“夫唯道,善始且善成。”《过秦论》说:“安民可与为义,而危民易与为非。”善始善成,恶始恶成;规律如来,不可思议。博爱则民安,为非则民危,“赢粮景从”只是结果。 “睹存亡之符效,见废兴之必然,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是为有治在人。 人类,作为英雄的群体,要尊重客观规律、历史规律,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