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元修逃国 崤山古道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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崤山古道蜿蜒似蛇，青石上覆着深浅不一、混杂泥土的血痕，凄寒山风掠过峡谷的呜咽声。
元修跌坐在突出的石块上，佩剑斜放在膝上，剑鞘沾满尘土污秽。
“陛下，追兵已近！”侍从声音嘶哑，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元修抬眼，目光越过疲惫将士们的头颅，刺向远方紧逼而来的烟尘。
山谷尽头，一杆大旗猛地刺穿尘幕，旗上斗大的“宇文”“杨”字招展如龙——那是宇文秦麾下河西军的旗帜！
马蹄声汇成洪流，千骑铁甲冲破烟尘，横贯于天子御前。
战马喷吐白气，披甲熠熠生辉，长槊森然林立。
杨荐、宇文侧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在元修面前，声如洪钟：“陛下！末将等奉宇文公之命，率河西精骑，前来护驾！”
元修猛地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向前一步，双手用力扶起杨荐、宇文侧，声音微微发颤：“好！天不亡朕！二位卿家来得正是时候！”
骆超伸手拍拍杨荐、宇文侧，回身令下，铁骑如臂使指，迅速相互融合，织密屏障。
奉命断后的元斌之仓惶奔回，滚鞍落马，扑倒在元修脚下，声音嘶哑，带着惊恐：“陛下！大事不好！斛斯椿拥兵自重，坐视我军困顿！高欢铁骑前锋已经逼近山隘了！”
元修勃然色变。
士兵们面面相觑，刚刚挺直的脊背又开始悄然弯曲。
骆超浓眉紧锁，拱手进言：“陛下！军情瞬息万变，事不宜迟，当速向西行！末将愿亲率精骑领军突围，杨荐将军护陛下左右，宇文侧将军联合断后，纵使高敖曹追至，亦必保陛下周全！”
正在此时，一名斥候带血滚落马鞍，声嘶力竭地喊道：“报——斛斯椿将军遣小人冒死突围回报——高欢军前锋距此尚有二十余里！将军正率部拼死据守隘口，为陛下断后！”
元斌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元修的目光如冰锥般刮过元斌之煞白的脸，缓缓抽出腰间宝剑，柄上冰冷的龙纹硌着掌心。
元斌之全身抖若筛糠，涕泪横流：“陛……陛下饶命！微臣一时……一时糊涂……”磕头如捣蒜。
元修声音森寒，穿透死寂：“阵前谎报军情，离间忠良，乱我军心，罪不容诛！”话音未落，寒光如闪电般骤然劈落！
元斌之那颗扭曲着惊骇的头颅滚落尘埃，无头的躯体徒然倒地，颈腔里的热血喷溅数尺！
元修收剑还鞘厉声高喝：“骆超！即刻整军！朕与尔等——向西！”
队伍沿着崎岖的古道向西疾旋而去。
队伍最前端，骆超的一千河西铁骑如同锋锐的矛尖，毫不犹豫地凿开了任何可能阻挡去路的混乱与障碍。
队伍正中，元修被最精锐的侍卫簇拥着，杨荐逡回巡视。一行人快马加鞭撤退，摆脱了前来追击的高敖曹所部。
宇文侧、斛斯椿合力断后，死死堵住追兵可能袭来的隘口方向。
高敖曹追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动感越来越强。
宇文侧勒马立于一处陡坡之上，声震四野：“河西的儿郎们！随我填了这虎口！”
一声令下，铁骑如潮水般向着追兵方向猛扑而去！
宇文侧身先士卒，死死扼守。追击的势头骤然停滞。
……
夜幕终于沉沉落下，如同一块巨大的墨色绒布，覆盖了崤山的千沟万壑。
“陛下万安！”宇文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元修转过身，宇文侧的甲胄上溅满了凝固的暗红血点，肩甲更有几道深深的刀痕，翻卷的裂口处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身形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宇文侧拱手沉声道：“高敖曹已被杀退！斛斯椿将军战死！末将，幸不辱命！”
……
534年9月15日（永熙三年八月初八），东阳驿。
元修的队伍已不复十日前御驾亲征时旌旗蔽空、甲胄鲜明的模样。残破的旗帜无力地垂在旗杆上，沾满了泥泞。疲惫不堪的禁军和近侍，簇拥着几辆同样沾满尘土、甚至能看到刀箭劈砍痕迹的简陋马车。战马的□□而急促，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杂乱而衰弱的声响。所有人的脸上都交织着惊恐、麻木和长途奔袭后的极度疲惫。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溃逃。
最前方的临时御辇帘幕猛地被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元修探出头来，眼睛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脸色蜡黄，胡须拉碴，嘴唇干裂出血。身上象征皇权的明黄袍服沾满污渍，几处撕裂的口子下露出内衬的污衣。
元修的目光越过疲惫的护卫队伍，死死盯住前方飘扬的旗帜——上面绣着“宇文”！
这一刻，元修心中五味杂陈。是逃出生天的狂喜？是寄人篱下的屈辱？是对洛阳沦陷、宗庙被毁的锥心之痛？还是……
“呜——呜——呜——！”雄浑苍劲的号角声陡然从东阳驿方向响起，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溃逃者的耳中。
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宇文泰端坐，从队伍中稳健而出。身后，文武百官随同出列。赵贵、梁御和两千名披甲骑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神情肃穆、气势森严，展现出一种久经沙场、百战锤炼的沉稳与力量。
宇文泰并未穿着华丽的朝服或耀目的金甲，而是一身玄色精铁战铠，肩披深色大氅。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似水，深邃的目光如同两口古井，波澜不惊地望向元修车驾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刻意的谄媚，也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有一种沉稳如山、掌控一切的从容。
宇文泰在二十米开外勒住战马，翻身下马，整了整甲胄与大氅，然后撩起战袍前襟，对着御辇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摘下官帽放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叩拜大礼！
“臣，柱国大将军、西道大行台宇文泰，恭迎圣驾！”宇文泰流着眼泪，哽咽着说，“臣未能制止贼寇的侵害，致使皇上颠簸迁徙，请陛下责罚。”
元修眼眶一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甚至忘记了帝王的矜持，下意识地就想掀开车帘下车，去扶起宇文泰。
宇文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仿佛一座雕塑。他的额头恭敬地贴着冰冷的地面，无人能看到他此刻冷静到极致的眼神。他在等，等皇帝的回应。
元修终于反应过来，在侍从的搀扶下，几乎是踉跄着跌出马车。他看着跪伏在地的宇文泰，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爱卿……快……快快平身！公之忠节，朝野尽知，何罪之有！朕德不配位，导致盗贼觊觎。若非卿在此接应，朕……朕几陷绝地……今日相见，托卿于国之重担，朕深感惭愧。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你就勉力为之吧！”
宇文泰缓缓抬起头，脸上显露出激动惭愧交杂的神情：“陛下言重了！臣得接龙颜，如拨云见日！虽肝脑涂地，亦难报陛下恩德之万一！”
元修伸出手，想要亲自扶起宇文泰，那只手苍白而颤抖。
宇文泰顺势起身，目光恳切地迎上元修惊魂未定的眼睛：“关中虽僻，甲兵尚足！臣已备好营帐粮秣，请陛下稍事歇息！臣及麾下十万将士，愿为陛下前驱，诛叛逆，清君侧，复我大魏河山！”
元修紧紧抓住宇文泰的手臂，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好！好！宇文爱卿！朕……朕得卿，如高祖得子房也！”
“陛下，请！”宇文泰侧身恭敬地做出“请”的手势。
元修的马车缓缓前行，宇文泰紧随在御辇旁侧，落后半个马身，姿态恭谨无比，目光平静。
“宇文”大旗在风中舒展翻卷。
……
行至崤山时，“糗浆乏绝，三二日间，从官唯饮涧水”。冯翊长公主将自己的车马让给老弱妇孺，带领侍女采集野果充饥，用金钗换得一碗粟米粥分给生病的宫女。宇文泰对冯翊长公主刮目相看。
……
孝武帝元修一行沿着黄河向西行进。
举目望去，黄河宽阔无边，浊浪翻滚，奔流向前，蜿蜒无尽，大地彷佛划开一道巨大伤口。两岸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摇摆，低沉的铅灰色天空沉沉压下，整片天地笼罩着令人窒息的孤寂与悲怆。
元修目光投向宇文泰。
宇文泰垂手矗立，神情恭敬。
“爱卿且看，”元修抬臂指向黄河，“这滔滔之水，皆向东流。朕却要西行啊！”
元修目光灼灼，盯住宇文泰，声音微颤：“倘若苍天垂怜，使朕有重归洛阳之日，得以再谒宗庙陵寝，亲焚香火……宇文泰！”他几乎是喊出这个名字，“那时功劳簿上，当以卿为第一功臣！”话语之间，两行热泪已然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此言一出，身后随行的臣子们的悲泣之声弥漫。
宇文泰俯身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岸边泥地上：“陛下言重！臣等惶恐！这都是臣子分内之责，万死不敢言功！臣等愿倾尽全力，护送陛下，以图来日！”
元修目光掠过宇文泰，重新投向西方。
苍茫暮色之中，队伍沿着黄河西岸，沉入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之中。
……
长安城雍州官署，元修望着案前两套截然不同的冕服——一套玄黑如夜，一套明黄似日，问宇文泰：“爱卿这是何意？”
宇文泰躬身，答道：“高欢在邺城擅立伪帝，僭用大魏正朔。臣请陛下改易服色，以正视听。”
阶下群臣齐声附和。
元修起身，望向群臣，沉声说道：“玄衣，乃天子祭服。高欢贼寇，迫朕逃国。朕之大辱，众卿之大耻。朕意已决，即日起，着玄衣，定都长安。与众卿戮力同心、生死与共，共雪奇耻大辱！”
……
当夜，雍州官署烛火通明。
元修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疆域图，沉声道：“高欢狼子野心，朕不能坐以待毙。”
宇文泰站在一旁，神色凝重：“陛下有何打算？”
元修转身，看着宇文泰：“朕决定将雍州官署改为行宫，军政大事，悉由卿决断！”
宇文泰瞳孔微缩，立刻跪下：“陛下，臣不敢当！”
“不必推辞。”元修扶起他，“朕封你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进爵略阳郡公。另设两名尚书，毛遐、周惠达分掌军机，协助你整顿兵马，积粮制械。”
宇文泰深吸一口气，郑重叩首，额头触地。“臣，领旨。”
……
翌日，诏书正式颁布。
宇文泰跪接圣旨，神色肃穆。
当听到“尚冯翊长公主，封驸马都尉”时，宇文泰略有诧异，很快恢复如常。
“臣，谢陛下隆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