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这殷勤…未免献的太过了吧? ...
-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凛冽的寒泉,瞬间浇灭了执事堂门口的嘈杂。
所有窃窃私语和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僵住,然后带着惊惧,转向声音来处。
人群自发地分开一条道路。
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来,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宽大的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随着步履微动,流转着淡淡光华。来人面容极其俊美,却像是冰雕雪铸,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周身气息沉静而强大,仅仅是走近,便让周围弟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是首座师兄!
沧澜宗掌门座下首徒,萧青河。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后期,掌管宗门戒律,说一不二,是无数弟子敬畏又仰慕的对象。他怎么会来外门执事堂这种地方?
那柜台后的执事弟子脸色“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结结巴巴道:“萧、萧师兄!您、您怎么……”
萧青河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直接落在那被推回去的、装着劣质丹药的布袋上,然后,缓缓移向站在柜台前的叶非折。
他的眼神极深,像是结了冰的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
叶非折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几乎要穿透皮囊的冰冷力道。他垂着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萧青河。
又一个“老朋友”。
前世仙盟围剿他的主力之一,沧澜宗的未来支柱,以剑法冷冽、性情寡情、执法严酷著称。死在他手里的魔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真是.…巧得很。
萧青河的视线在叶非折过分苍白的脸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然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绝对的权威:
“给他换。”
“是!是!师兄!”那执事弟子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转身,哆哆嗦嗦地从多宝阁上取下那个装着凝碧丹的玉瓶,又飞快地计算着贡献点,声音发颤,“叶、叶师弟本月份例折价五点贡献,预、预支下月满额十点,再、再扣除四十五点宗门借贷利息……刚好够、够一枚上品凝碧丹!”
他几乎是捧着那玉瓶,递到叶非折面前,额头上全是冷汗。
叶非折平静地接过玉瓶,看也没看那执事弟子,更没看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只是对着萧青河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低哑:“多谢师兄。”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感激,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告知。
说完,他握紧玉瓶,转身便走。脚步依旧虚浮,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人忽视的决绝。
萧青河站在原地,冰封般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执事堂外的光线里,久久未动。
无人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半分。
刚才那一瞬间……当这个叫叶柒的弟子抬起眼,那双漆黑瞳仁里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不是怯懦,不是感激,甚至不是病弱。
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冷。
还有那眉眼轮廓......
萧青河微微抿紧了薄唇,压下心头那一丝荒谬绝伦、却又顽固滋生的熟悉感。
怎么可能。
那位已经神魂俱灭,是他亲眼所见…….甚至..….
他猛地掐断了思绪,周身寒气更重了几分,吓得周围弟子大气不敢出。
“执事堂规矩,何时允许克扣份例,以次充好?”他转过头,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看向那面如死灰的执事弟子。
叶非折走出执事堂,山风一吹,他才察觉到自己后背竟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与萧青河的对峙,看似平静,实则凶险。那人的目光太过锐利,感知也极其敏锐。方才他但凡流露出一丝一毫前世的气息或习惯,恐怕立刻就会被察觉。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连站在对方面前,都需要竭尽全力去伪装和压制。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凝碧丹温润的灵气透过瓶身丝丝缕缕传来。
预支了贡献点,背了宗门借贷,下个月若还不上,麻烦不小。但眼下,尽快恢复实力才是第一要务。
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吸收药力。
循着记忆,叶非折走向杂役院后山一处僻静的角落。那里有片小树林,林间有块光滑的巨石,平时少有人至。
刚走到树林边缘,他便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楚师兄,真的不行!这里是杂役院后山,灵气稀薄,而且这、这不合规矩!”一个声音带着哭腔,似乎是那个管事。
“规矩规矩!哪来那么多破规矩!这聚灵阵只是最基础的小阵,能聚拢一点灵气给他养养身子怎么了?又没动你们杂役院的地脉灵眼!”楚执急躁的声音响起,嗓门虽然压着,却依旧能听出里面的火气,“赶紧的,把阵石给我埋好了!要是耽误了……”
叶非折脚步顿住,悄无声息地隐在一棵树后。
只见林中空地上,楚执正指挥着两个战战兢兢的杂役弟子在地上埋设着几块低阶灵石,勾勒出一个简易聚灵阵的雏形。那管事在一旁搓着手,满脸为难和惶恐。
楚师兄去而复返,竟然是为了给他布一个聚灵阵?
叶非折眼眸微眯。
这殷勤……献得未免太过了。就算楚执脑子缺根弦,同情心泛滥,也不至于对一个仅有几面之缘、资质低微的杂役师弟照顾到这种地步。
除非......
他想起楚执和萧青河看他时,那诡异的目光和停顿。
除非他们透过这张脸,真的看到了别的什么。
或者说,怀疑了什么。
叶非折心底冷笑更甚。有意思。若真是怀疑,却又不揭穿,反而一个送药一个行方便……这群自诩正道的家伙,肚子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正思忖着,忽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阴冷的气息从不远处的草丛中一闪而逝!
那气息极其隐蔽,混杂在草木清气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叶非折的神魂感知何其敏锐!
魔气?
虽然淡得几乎消散,但那纯粹阴冷的特质,绝非寻常邪祟所能有!
这里怎么会有魔气?沧澜宗虽是三流宗门,但山门所在自有阵法护持,等闲魔物根本不可能潜入!
楚执和那几个弟子毫无所觉,还在争论着埋阵石的角度。
叶非折眸光一凛,毫不犹豫地转身,循着那丝即将消散的阴冷气息,快速追去!
他脚步放得极轻,身体几乎贴地掠行,巧妙地利用树木和岩石隐藏身形。那魔气残留虽弱,却逃不过他神魂的锁定。
穿过小树林,越过一条溪涧,那气息指向后山更深处一片荒废的乱石坡。
越往里走,周围的灵气越发稀薄混乱,甚至还隐隐透出一股腐朽的死气。
叶非折在一堆乱石前停下脚步。那丝微弱的魔气到这里就彻底消失了。
他目光扫过面前嶙峋的怪石,很快发现了一处异常一几块巨石交错的位置,似乎形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里面黑黝黝的,有阴风从中渗出。
这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他沉吟片刻,弯腰钻了进去。
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石道,空气潮湿冰冷,弥漫着淡淡的腥锈味和更浓郁的腐朽死气。
石道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古老刻痕,早已被岁月风化得难以辨认。
叶非折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神魂感知开到最大,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这地方,绝非善地。那魔气的主人,逃来这里,是想隐藏什么?还是这里本身就有古怪?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水声,还有锁链拖动的沉闷声响?
叶非折屏住呼吸,贴着一块凸出的岩石,缓缓探出头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有一个浑浊的水潭。水潭边,竟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沾满污秽,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他的四肢和脖颈都被粗重的黑色锁链牢牢锁住,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潭边的岩石中。
少年低着头,乱糟糟的长发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他瘦得惊人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地喘息。那些锁链上,不时闪过幽暗的符文,每一次闪烁,少年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而那股阴冷的魔气……正是从这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虽然极其微弱,还被那锁链上的符文之力死死压制着,但叶非折绝不会认错!
这是一个被秘密囚禁在此地的…...半魔?
还是修炼了特殊魔功的正道弟子?
叶非折瞳孔微缩。沧澜宗的后山,竟然囚禁着一个身怀魔气的人?看这锁链和符文的架
势,囚禁的时间绝对不短了。
就在这时,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乱发之下,是一张苍白却异常俊秀的脸,嘴唇干裂,下颌尖削。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某种近乎漆黑的深紫色,此刻充满了野性的警惕和浓烈的痛苦,正直勾勾地盯向叶非折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
叶非折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和....…一丝极快掠过的、近乎懵懂的疑惑。
少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咽声,像只受伤被困的幼兽,试图吓退靠近的敌人。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那些锁链猛地扯回,符文亮起,痛得他蜷缩起来,浑身痉挛。
叶非折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少年,看着那双深紫色的、写满绝望和桀骜的眼睛。
心底某个被冰封的角落,似乎极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般狼狈无助、却又不甘屈服的时刻。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叫骂声!
“妈的!那小子肯定躲进这鬼地方了!给我搜!”
“这次非打断他的腿不可!看他还敢不敢跑!”
“师兄,这洞里好像有动静……”
叶非折眉头骤然拧紧。
有人来了!听声音,似乎是冲着这少年来的!
几乎是同时,那被锁链困住的少年也听到了动静,深紫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挣扎得更加剧烈,锁链哗啦作响,看向入口方向的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一丝惊惧。
叶非折眼神瞬间沉冷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痛苦挣扎的少年,又瞥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没有任何犹豫,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岩石后的阴影里,彻底隐匿了自身所有的气息。
手中的凝碧丹玉瓶,被握得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