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拾宁》晶鱼公主

3、雏鸟初鸣

　　徐以宁紧紧抱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像是抱着一件绝世珍宝，又像是抱着一块灼热的炭火。她跑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传来大人们隐约的交谈声，凌骁那低沉温和的嗓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她的心跳。

　　她低下头，打开盒盖。那枚蓝宝石人鱼胸针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深邃的蓝色光芒仿佛有生命般流淌。美人鱼的姿态优雅而忧伤，碎钻镶嵌的鱼尾闪烁着细碎的光，如同洒落人间的星辰。

　　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如果能有来生，我真想变成一条美人鱼，自由自在地在大海里游泳，忘记所有烦恼。”

　　她当年依偎在凌骁怀里说这句话时，带着怎样的憧憬和不易察觉的疲惫？而凌骁，竟然记住了，甚至在她“死”后第四年，将这份记忆化作实物，送给了以另一种方式重生的她。

　　这究竟是命运的讽刺，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情？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宝石表面，那触感却让她感到一阵灼热。一滴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在深蓝色的丝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宁宁？”门外传来丽欣轻柔的敲门声，“你还好吗？凌叔叔要走了，出来说再见好吗？”

　　以宁迅速抹掉眼泪，深吸几口气，调整好表情，才打开门。她将盒子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凌骁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准备离开。他的目光越过丽欣的肩头，落在以宁微微发红的眼圈上，眼神微微一动。

　　“凌叔叔要走了吗？”以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带着小孩子应有的礼貌和不舍。

　　“嗯，公司还有事。”凌骁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谢谢你的礼物，凌叔叔。”他以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说道，仿佛她不是个四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平等的对话者。

　　这种态度让以宁的心又是一颤。前世，凌骁就是这样，从不敷衍她说的任何话。

　　“不客气…”她小声说，避开了他的目光。

　　凌骁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对徐晋和丽欣道别：“下次再来看你们和小寿星。”

　　送走凌骁，家里的气氛似乎才真正放松下来。以宁被蛋糕和更多的礼物包围着，她努力表现出一个四岁孩子应有的兴奋和快乐，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沉又涨。

　　夜深人静，生日宴的喧嚣散去。以宁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柔和地照亮了床头柜上那个丝绒盒子。

　　她知道自己必须向前看。这一世，她是徐以宁，是丽欣和徐晋的女儿，是徐以清的妹妹。她拥有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拥有毫无阴影的宠爱。她不应该，也不能再被前世的枷锁束缚。

　　那枚胸针，就让它成为一个秘密的纪念，封存那段属于李之华的人生。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决定不再去想凌骁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以宁将胸针交给丽欣保管，只在偶尔想起时，才会要求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小心地放回去。她越来越适应幼儿园的生活，享受着单纯快乐的时光。

　　她表现出超乎年龄的聪慧和理解力，但也小心地控制着分寸，不至于显得太过妖异。她会“努力”地学会新的汉字，会“笨拙”地画出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花，会在听故事时提出一些看似天真却偶尔一针见血的问题。

　　丽欣和徐晋为女儿的“早慧”感到骄傲又有些哭笑不得。

　　“宁宁，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放学路上，丽欣牵着以宁的手，柔声问道。

　　“开心。”以宁晃着两人交握的手，“王老师教了我们一首新歌，我唱给你听…”

　　她奶声奶气地唱着跑调的儿歌，阳光洒在她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丽欣看着女儿灿烂无忧的笑脸，心中满是柔软的幸福。她觉得自己的这个小女儿，就像是上天赐予的奇迹，驱散了生活中所有可能的阴霾。

　　然而，童年的乐园也并非总是晴空万里。

　　这天午休后，孩子们在老师的看护下在活动区自由玩耍。以宁正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软垫上翻看一本图画书，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活动区最偏僻的角落，一个名叫小宇的瘦弱男孩正被几个高他半个头的大班孩子围着。小宇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那是他今天带来打算和好朋友分享的。

　　“给我看看！”为首的孩子王，一个叫壮壮的小胖子，伸手就去抢。

　　小宇瑟缩了一下，把手藏到身后，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是…是我妈妈给我的…”

　　“小气鬼！给我们看看又不会坏！”另一个孩子起哄道，伸手推了小宇一把。

　　小宇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到墙上，吓得不敢再哭出声，只是恐惧地看着围着他的几个大孩子。

　　周围的几个老师正在照顾其他孩子，一时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动静。其他看到的小孩子也都怯生生地不敢出声。

　　以宁皱起了眉。

　　前世的李之华，面对这种情况，大概率会选择沉默地移开视线，将自己隐藏在人群里，内心的不适和怯懦会让她选择回避。那是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此刻，看着小宇惊恐无助的眼神，一股陌生的勇气却从心底涌起。

　　她是徐以宁。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阴影里的李之华了。

　　她“啪”地合上图画书，小小的身子站了起来，没有任何犹豫，迈着短腿就冲了过去，像一头护崽的小狮子，直接插腰挡在了小宇面前。

　　“你们干什么！”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欺负人是不对的！”

　　壮壮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个小不点，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道：“关你什么事？走开！”

　　“就关我的事！”以宁毫不退缩，仰着头瞪着他，“老师说过，不能抢别人的东西，不能推人！你们再这样，我就告诉王老师！”

　　她虚张声势地指向教室门口的方向，心里其实也打着鼓。毕竟她现在只是个四岁的小孩身体，面对高年级的孩子，体型上毫无优势可言。

　　“告状精！”壮壮有些恼羞成怒，上前一步，似乎想把她推开。

　　就在以宁下意识地闭眼，准备承受推力时——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严肃的声音及时响起。王老师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快步走了过来。

　　壮壮和那几个大班孩子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气势全无，眼神闪烁地想溜走。

　　“壮壮，小明，小伟？”王老师严厉的目光扫过几个大孩子，“是不是又在欺负小同学？”

　　“没有…我们就是看看他的巧克力…”壮壮小声嘟囔，不敢抬头。

　　王老师显然不信，她看了看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宇，又看了看依然挡在小宇身前、一脸“凶相”的以宁，语气缓和下来：“以宁，刚才是怎么回事？”

　　以宁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说道：“王老师，他们抢小宇的巧克力，还推他。小宇都哭了。”

　　她的话成了关键证据。壮壮几个彻底蔫了。

　　王老师批评教育了壮壮几人，让他们向小宇道了歉，并把他们带到了另一边进行管教。

　　风波平息，周围的小朋友都散开去玩自己的了。小宇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已经有些皱巴巴的巧克力，小声对付以宁说：“谢…谢谢你…”

　　以宁摇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胆小害羞的男孩，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保护欲。她模仿着大人的样子，老气横秋地拍了拍小宇的肩膀（虽然需要踮起脚尖）：“没事了。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或者告诉老师！”

　　小宇用力点了点头，看着以宁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这时，之前几个在一旁不敢出声的小朋友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

　　“以宁你好厉害啊！”
　　“你都不怕壮壮他们！”
　　“对！壮壮最坏了！”

　　被小朋友们簇拥着，听着他们纯真的赞美，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以宁心中蔓延开来。那不是前世作为李之华时习惯的被保护、被照顾的感觉，而是一种源自自身力量的、踏实而温暖的成就感。

　　她保护了比自己更弱小的同伴。

　　她凭借自己的勇气，阻止了不公平的事情。

　　这种感觉…真好。

　　下午放学时，丽欣来接她。王老师特意笑着跟丽欣提起了下午的事，夸赞以宁“特别勇敢，特别有正义感”。

　　丽欣惊讶地低头看着女儿：“真的吗？我们宁宁这么棒？”

　　以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揪着妈妈的衣角，心里却像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蜂蜜水，甜滋滋，暖洋洋。

　　回家的车上，丽欣还在欣慰地感慨：“我们的宁宁长大了，知道保护小朋友了。爸爸和哥哥知道了一定夸你。”

　　以宁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夕阳的金辉洒满车厢，也照亮了她心底某个曾经阴暗的角落。

　　那一刻，徐以宁清晰地感觉到，属于李之华的某些沉重的东西，正在真正地褪去。而属于徐以宁的、崭新的人生，正在铺展而来。

　　她或许还带着前世的记忆与情感，但她正在用新的方式，书写新的故事。

　　雏鸟虽小，已初试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