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拾宁》晶鱼公主

2、人鱼之泪

　　新生儿的身体像是一个精密却又不受控制的仪器。徐以宁——曾经的李之华——在最初的几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与啼哭之间循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被困在这个娇小脆弱的躯壳里，成人的意识与婴儿的本能激烈交战。

　　她想说话，发出的却是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她想自己翻身，却连抬头都困难重重。这种无力感让她恐慌，却也让她意识到：这确确实实是一次全新的开始，不是梦，不是幻觉。

　　丽欣的怀抱温暖而安稳，带着淡淡的奶香和温柔的气息。每当被抱在怀里喂奶时，以宁总会怔怔地望着丽欣年轻了许多的脸庞。前世的丽欣是她最知心的朋友，她们曾一起分享无数秘密与梦想，而现在，她却成了她的母亲。

　　这种错位感让她无所适从。

　　“我们宁宁的眼睛真亮，好像什么都懂似的。”丽欣轻轻抚摸着以宁的小脸，对坐在床边的徐晋说。

　　徐晋凑过来，憨厚地笑着，用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手。以宁下意识地握住了那根手指。

　　“嘿！她抓住我了！”徐晋惊喜地低呼，眼中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不可思议。

　　看着徐晋熟悉而又略显青涩的脸，以宁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的徐晋是她的好友，稳重可靠，常常作为她和凌骁之间的和事佬。而现在，他是她的父亲。

　　家，这是一个她前世后期几乎已经遗忘感觉的词汇。此刻，她被这种温暖而安全的氛围紧紧包裹着。房间里摆放着亲朋好友送来的贺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百合花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与她决绝投入的那片冰冷江水，恍如隔世。

　　四周后，丽欣和徐晋带着以宁出院回家。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这是以宁前世曾来过无数次的地方——丽欣和徐晋的家。如今，这也成了她的家。

　　被抱进布置温馨的婴儿房时，以宁的目光被窗台上一个精致的天使风铃吸引住了。微风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喜欢吗，宁宁？”丽欣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晃了晃风铃，“这是凌骁叔叔送的。他人在国外出差，没能赶回来，特意寄了礼物回来。他可惦记你了。”

　　凌骁。

　　听到这个名字，以宁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下意识地扭开头，闭上了眼睛，假装被阳光晃到。

　　“累了是吧？妈妈哄你睡觉。”丽欣轻柔地拍着她。

　　以宁心中波澜起伏。凌骁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他们迟早会见面。到时，她该如何面对他？他又会如何看待这个“好友”的孩子？

　　日子在喂奶、换尿布、咿呀学语和蹒跚学步中飞逝。徐以宁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超乎寻常的早熟。她很快学会了说话，吐字清晰，用词准确，让徐晋和丽欣惊喜不已，直呼女儿是个小天才。

　　只有以宁自己知道，她只是在努力适应这具小小的身体，谨慎地释放着内里那个成熟的灵魂。她享受着重获的童年，享受着父母毫无保留的宠爱，享受着重生带来的每一份简单快乐。

　　哥哥徐以清已经四岁多了，是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充满了好奇和一种本能的保护欲。他常常趴在婴儿床边，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塞给以宁，虽然那些玩具对此时的以宁来说毫无吸引力。

　　“妹妹，小汽车，嘟嘟——”以清推着一辆红色的玩具车，试图引起以宁的注意。

　　以宁看着哥哥稚嫩的脸庞，心中柔软。前世的以清也很疼爱她这个“之华阿姨”。她伸出小手，抓住了那辆小汽车，对以清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以清立刻高兴地跳起来：“妈妈！妹妹喜欢我的车！”

　　丽欣和徐晋相视而笑，满室温馨。

　　以宁沉溺在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中，前世的阴霾似乎真的在逐渐远去。她变得爱笑，眼睛亮晶晶的，对一切都充满了探索的欲望，与前世那个忧郁沉默的李之华判若两人。

　　丽欣常常抱着她，对徐晋感慨：“咱们宁宁这性子真好，又开朗又胆大，跟个小太阳似的。”

　　只有夜深人静，躺在婴儿床里时，以宁偶尔才会放任那些前世的记忆浮现。凌骁温柔的眼神，他们之间最后的冷战，还有那江水的刺骨冰冷……这些记忆碎片提醒着她，她的重生并非一场简单的童话。

　　转眼间，徐以宁四岁了。

　　生日前夕，家里已经开始悄悄布置，彩带和气球点缀着客厅。以宁假装不知道，兴奋地期待着明天的到来。重活一次，她学会了对生活中每一个微小的仪式感心怀感激。

　　生日当天清晨，门铃响起。

　　徐晋去开门，随即传来他热情的声音：“凌骁！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晚才下飞机吗？”

　　以宁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摆弄乐高，闻声猛地抬起头。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西装革履，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四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褪去了几分青年人的跳脱，增添了许多沉稳内敛，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疲惫与忧郁。

　　是凌骁。

　　以宁的心脏骤然停止了一拍，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乐高积木，指尖微微发白。

　　凌骁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地毯上的小女孩身上。

　　四目相对。

　　以宁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瞬间的怔忪。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