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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被认证的婚礼 “与我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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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中的低声争吵透过不隔音的门板,试探地跳跃在高今秋的耳边。
嗡嗡不止的碎话、刻意压低的声线像猖狂的蚊子般不断地挑战着她的耐心。
等到终于要压不住烦躁时,忽然响起的破碎声像击破了某种结界。
争吵声逐渐放肆,夹杂了不知道多少的粗野脏话后,便是脆亮的巴掌声,沉闷的殴打声,女人的尖叫声。
“这样穷鬼的日子到底要过多久——”母亲谭欣最后的叫喊声,终于划破了梦境。
醒了,又醒了。
在得知父母离婚后,数不清有几个夜晚以这样的方式醒来。
父母最后一次争吵的场景转为音频,老赖般萦绕耳畔逗留心底,成为无数次夜长梦多的理由。
有时还是深更半夜,醒来后睁开眼,周遭的黑暗让高今秋错认为陷入了下一个不知名且未知的噩梦。
但现在情况与往常不同,睡醒时外面的天色刚暗下。
今天是母亲谭欣再婚的日子。高今秋一大早就开始帮谭欣为婚礼而忙碌。在得知母亲要再婚后的日子里,母女俩忙着搬家。
当初以为母亲先与对象领了证,高今秋正愁如何改口,却得知两人并不打算先领证。
高今秋搬进了谭欣对象的房子里,但有些认床,夜晚父母争吵的噩梦不断地惊扰她,导致这阵子都没怎么睡好。
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太疲惫,于是在新娘的化妆室里休息,睡了一个多小时。
平日她刚睡醒,都会感到意识迷糊不清,在缓神的过程当中,会慢吞吞地想着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做。
如果没有,那就倒下再睡他几个小时。
顶不住再次袭来的困意,她准备再闭眼睡一会儿。
差不多缓过来的意识又开始慢慢模糊,在脑袋接触沙发的同时,高今秋被化妆室外传来和梦境中一样杂乱细碎的交流声惊醒。
但截然不同的是,透过门板的声音并不是充满戾气与仇恨的争吵,而是洋溢着欢欣的庆贺声。
她忽然反应过来,婚礼要准备开始了。
和母亲再婚的男人叫沈承,是市里有名的企业家。
高今秋偶尔听谭欣的朋友们八卦,似乎是在生意场中的某次聚会中聊得投机,相识后恋爱。
对方亡妻,带着一个儿子。
高今秋搬过去住的这阵子里没有见到沈承的儿子在家,以为没有住在一起。
只觉得两个单亲家庭,诡异地默契。
当初得知这个消息,高今秋在心里讽刺地想,谭欣估计是看上了沈承的钱,玩一阵子估计就要换了,毕竟当初父母离婚就是因为财产问题。
所以到前几周谭欣告诉她准备结婚,并且要带着她一起搬去和沈承一家生活时,高今秋心中实打实感到有些惊讶。
“先以结婚的名义住进去,这样你妈妈我也好在商业场上用夫人的身份交际。”
她心里对谭欣和别人结婚并不感到多在意。客观来说,她认为母亲和父亲离婚后从白手起家,养着她挺不容易,所以她没兴趣干涉谭欣的情感生活。
高今秋知道谭欣辛苦,离婚后在外面应酬,几乎不醉不归。
生活没了父亲扶持,本来就不怎么富裕的家庭,经营起来变得辛苦了许多。
在此之前,谭欣无数次在高今秋接她醉酒回家后抱着她哭,嘴里不断念叨着胡话。
她数不清抱着妈妈听她诉苦过过多少次。
是真的很辛苦。
所以她认为,有些事情只要能让妈妈开心就好。
将思绪从回忆中脱离,高今秋叹着气离开沙发,走到化妆镜前望着镜中垂在自己耳后有些睡乱了的长发,接着对上了自己有些无神的双眸。内心忽然感到有些讽刺。
自己亲妈结婚,居然自己心情古怪地平静。
电视剧里演的愤怒不爽或快乐祝福,她全都感知不到。
算了,或许电视剧演的只是剧本呢。
她心里默默地想,拿起了被随便扔在化妆镜前的梳子,开始盘头发。
虽然对婚礼不太提起兴趣,但高今秋还是认认真真地梳头。印象中和沈承并没有见过几面。但她不管面对喜欢或厌恶的人,都愿意给别人留下好的印象。
至于自己心里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人前人后,总是要有些区别。
她梳妆完毕,走出了化妆室,差点迎面撞上了提着婚纱匆匆赶来的新娘。
“……妈。”
谭欣今晚的面妆一改平时的女强人风,柔和的妆容融在她结婚的幸福面庞里,整个人漂亮年轻了不少。
高今秋看到的第一反应都是想质问“你真的四十多岁了吗”并默默在心里把化妆师夸了一遍。
“哎!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谭欣一把拉着高今秋的手腕就匆匆带着她往门厅跑,速度快得好像没有踩着高跟,“你妈我今天结婚,作为女儿麻烦你在我准备的时候陪我,我爸妈都不在……”
谭欣缓下脚步,渐渐不再说话。
高今秋的外公早早离世,外婆在前几年生病离开。
谭欣在离婚前常津津乐道自己的婚礼。
“虽然你外公不在了,但是你外婆陪着我。”当时谭欣兴致很高,手舞足蹈地向高今秋描述,“你外婆说,拥有同样血液的人会永远相爱。生老病死算什么,你外公看到你妈我结婚,也会为我感到开心的。”
只是第二次婚礼,她只有女儿。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谭欣明显想到了伤心事,眼周和鼻尖都在隐隐发红。
虽然妆面抹了腮红,但在高今秋看来还是十分明显。
不过谭欣没有多说什么,理了理情绪,“等会儿准备和你沈叔拍照,他叫你们孩子也跟着我们一起拍。”
你们孩子。高今心底秋默默抠着字眼,心里想等会儿估计要和沈承的儿子碰面。
以后就是兄妹了?
她蹙眉,心里并不想和谁称兄道妹。
而且也不是亲哥。这种毫无血缘关系的相认,让高今秋心里不大舒服。
更何况根本没有法律认证!
不是很想。这是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想法。
等到了门厅,只见到了沈叔在和其他一些宾客攀谈。
作为市里有名的企业家,举止间都透露着精明文雅,以及充斥着压迫感的气息。
这样的风度翩翩却让高今秋感觉到有些矫揉造作,看似很温和的样子,但总让她感觉到一点狡诈的意味。
不过上了年纪颜值依旧能打,用谭欣的话来说就是“比小白脸有魅力多了好嘛”,有颜有能力,确实会是妈妈喜欢的款。
高今秋有些无语地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剖析人家了,沈承看到谭欣带着她过来,终止了和宾客的交流,很贴心地迎了过来。
“诶?小秋,好久不见。”沈承朝她笑笑,高今秋挤出一个礼貌但不知道好不好看的微笑,就相当于是打过招呼了。
沈承没有继续跟她说话,深情款款地望谭欣,“果然女儿都是像妈妈,小秋跟你一样漂亮。”
天,好油。高今秋在一旁默默使用着洗洁精。
谭欣似乎有点娇羞。高今秋无语地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甜言蜜语打情骂俏,有些受不了但又不能离开,感觉已经忍不住脚趾抠地了。
……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沈承不是还有个儿子吗?
不应该也在这里和自己一起忍受这个尴尬现场吗?
高今秋不动声色地向大厅周围看了看,发现沈承也在四处张望。
“知信还没到吗?”谭欣注意到了沈承的目光,估计也感觉到了女儿在一旁沉默地尴尬。沈承拿出放在西服口袋的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这小子……学校集训刚结束没多久,堵在路上了。”
学校集训?高今秋耳朵尖尖,作为学生,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在十口市能够去参加学校集训的学生,一般都是学校推荐的特优生。现在是高一结束后的暑假,根据高今秋的网络冲浪调查,市里近期只有准高二的集训队有活动。
看来这位“哥哥”跟自己同届。
“今秋。”谭欣拍拍高今秋的肩膀,“你沈叔的儿子成绩很好,特别是理科,记得多多请教,不要再不管不顾自己的成绩。”谭欣很满意地笑了笑,就像已经看到高今秋在此之后的理科成绩青云直上。
高今秋的理科烂得可以,但依旧能考上本市的重点高中,完全是因为文科非常撑场面。
她自己都觉得文科在天上飞,理科在地上扭曲爬行。
“吃完饭之后再拍照吧,不等他了。”沈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起手机,“小秋先去里面找座位坐吧?我通知里面的服务员准备开始。”
高今秋无所谓,离开了新娘身边。
虽然婚礼没邀请多少人,但高今秋还是很难找到熟悉的面孔。
她不太想和沈承生意场上认识的合伙人坐在一起,但也不知道该坐在哪。
在老套的电视剧情里,再婚的妈妈,似乎会让女儿拿着捧花,或是跟在身边出场。
可惜谭欣并没有在婚礼上给她安排任何身份,高今秋只好庆幸自己只想降低存在感。
场地里的桌椅摆放似乎没有主次之分,她一下子没有找到谭欣会入座的酒桌。不过看到了妈妈的好友所在的位置,别无选择,高今秋走上前拉开了好友身边的椅子,沉默入座。
好友正在拿相机调着参数,估计是等会儿准备给谭欣拍照。
好友用余光瞄了一眼坐下的人后,点点头算作打过招呼,继续埋头捣鼓相机。此时大厅的灯光逐渐暗下,婚礼开始了。
沈承为置办这场婚礼估计下了大手笔。单是看酒店大厅布置以及上的菜品,高今秋就能感觉比自己曾经参加的亲戚婚礼,要高了好几个档次。
多层精致的结婚蛋糕,摆放成金字塔形的香槟酒,放眼望去满厅都是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的鲜花,地毯像喷过了高级香水,等等等等,都能让高今秋感受到一个大大的钱字。
她小时候看过父母的结婚照,谭欣穿着十分简单的婚纱,挽着父亲笑得极其愉悦。
在他们记录婚礼的相册中,高今秋看得出来,当时的婚礼场地布置得十分简陋,部分土气的假花,以及松散的气球。
她能感觉到自己妈妈围绕在身上的拜金气息,所以看到相册时,很难相信谭欣当初会愿意嫁给还在奋斗中的三无青年。
但照片中父母幸福的面庞并不假,高今秋不相信这样真诚的表情会是装出来的。
组建家庭后,两人总是佯装着幸福和平。日子一长,积蓄已久的愤懑,被撕破的谎言,终于让家庭分崩离析。
此刻台上的谭欣,精致的妆发,围绕在身上的珠光宝气,穿着挑选了许久的定制婚纱,眼神中带着明媚又柔和的光看向沈承,像一个再次期待幸福来临的天真女孩。
高今秋听着司仪稳妥的控场和台下人的掌声,十分心不在焉地划着手机,并没有在意婚礼的进度。
台上的伴侣说着金玉良言,一句又一句的海誓山盟。
台下的人注视,鼓掌,见证。
高今秋忽然想到,单亲家庭在一起,就会拥有一个新的名字,叫做重组家庭。
的确是重组了,但沈承似乎很少提到领证的事情,好似搭伙儿过日子,她总觉得叫家庭并不是那么合适。
在场的只有她一个亲系,却和所有外人一样,一同坐在台下当着婚礼的见证者。
重组的是他们,在台上浓情蜜意,规划着对彼此的未来,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好像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