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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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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初入凡间的季休带着一众鬼差将失守城池的亡灵带回地府。
在凡人眼中,遍地都是死尸,活着的人或因这场无妄之灾哀嚎或抱着亲人残骸呆愣,而在季休眼里,死去的人的灵魂就站在身体的不远处,犹如木头人一样僵直,等待鬼差的牵引,前去往生。
有的能顺利投胎进入下一世的轮回,有的则需要在地府服刑以后,堕入畜生道,都一样的。
季休是天地精气幻化而成的鬼差,刚入职地府判官不过十几年,但也见识过很多场生离死别。
他不理解活着的人的哀恸,也不理解亡灵的遗憾。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份可以消遣漫长岁月的差事。
“你为何如此难过?”季休现身蹲在一个满脸泪痕却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的女人面前,这一世结束,还有下一世,循环往复本是常态,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痛苦?他不明白。
那女人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分给季休一个眼神,而在她怀里的男孩却突然奋起,像极了咬人的狼崽子,要狠狠推季休一把。
季休堪堪躲开。
女人拼命将男孩护在怀里,血红的眼睛警惕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衣着一身鲜亮华贵的长袍,罩着一件大氅,一尘不染的干净与血淋淋的战场格格不入。
“走开!”
女人瘦弱的臂膀将男孩抱的更紧了些,两人在冷风中战栗着。
季休这才发现,她们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他们的城池在黎明时分被入侵,很多人都来不及穿好衣服,就拖家带口的往外跑。
兴许是女人的眼神太过戚哀,季休没由来的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无法理解这感觉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他漫无目的的在战场上游走,偶然听到两个人的对话,说封家军驻守的幽城,在接纳难民,封将军还命人准备了临时的庇护所和冬衣。
幽城——封将军——
人间不乏有大善人,这样的人一般功德圆满,紫气加身,季休想去看看。
季休变化成难民模样,跟在人堆里想要混进城。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季休跟在一个拄拐的老爷子身后,缓慢前行。
好不容易才轮到他。
“姓名、户籍。”士兵锋锐的目光紧盯着季休一举一动。
“范大勇,涴城人。”他亲自送走的一个年轻人。
负责记录的士兵狐疑地写下他的信息。
在经过搜身之后,两个士兵交换了眼神,最终决定放他进城。
这个年轻人虽然是难民打扮,手上却没茧,皮肤也不似经历过风吹日晒,不是一般的农户但也并非习武之人。
“等等——”比招呼声更早被听到的是身着鳞甲走动时发出的清脆碰撞音。
季休巡着声源看去,对上一双看似漫不经心的双眼。
看其他人对他的态度,来人应该就是众人口中的封将军,但是和季休想的大相径庭,原以为做了很多善事的人会有紫气加身,但这人身上却有不少杀孽。
“举起双臂。”来人如是说。
“已经搜过了。”季休回了一句。
“呵,”男人低笑一声,又道:“我亲自再检查一遍。”
“亲自”二字特意加了重音,季休微微蹙眉,最终还是照做,他冒用了他人姓名,此时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身份。
封佰宽大的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一寸一寸的缓慢的滑过,跟守城士兵搜身时很不一样的感觉,痒痒的。
检查到腰侧时,季休实在没忍住躲了一下,同时听到这位封将军低笑一声:“侬麻相贼噶好啦。”
季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不是官话,有点迷茫的抬头看了封将军一眼,他是在对他说?
“可以走了。”
天光熹微,季休悠悠转醒,他撑起上半身,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浑身无力。
脑海中突然闪回许多有关封佰的画面,天塌了,昨天胃痛疑似痛出现幻觉,封佰那个没有心肝的小气鬼怎么可能会过来照顾自己。
心中忿忿不平,骂了封佰好几句,然后看见衣架上挂着的长款工作服,才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封佰的房间,昨晚的记忆彻底回颅。
季休错愕,竟然真的是封佰在照顾自己,这个人,不,这个鬼,真的不是一般的难懂,他明明哪里都没做错,这个坏鬼竟然还生他的气,他还要生这个坏鬼的气呢,怎么这样?季休决定单方面和他绝交。
就在季休气鼓鼓胡思乱想的功夫,咔哒一声,房间门的锁芯回弹,门把手转动,季休吓了一跳,然后欲盖弥彰的闭眼装睡。
房门打开,又被来人轻轻地关上,季休眼睛悄悄摸摸的开了一条缝,封佰还是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风衣,虽然他知道那是件法宝,就像哆啦A梦的口袋能装很多东西,但是也不妨碍他在脑子里骂了千遍万遍封佰品味差,复古极简风焊在身上。
封佰手里提着饭盒,一看就不是从酒店厨房带过来的,如果是梦然姐做的饭,肯定就会用酒店统一的餐具。
季休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但是架不住封佰的五感更敏锐,一进门他就听见季休略显缓慢和故意压低的呼吸声,再者就是乱动的眼球,顶得他纤长的睫毛乱颤。
他不想说话,封佰也不强求,假装自己没发现,然后默不作声的将饭盒打开。
一股香甜的粥味儿四面八方朝季休涌来,哪怕他故意将薄被拉过半个头,将鼻子盖上,那股香甜的味道依旧无孔不入。
是封佰不好,昨天受伤的胃可受了委屈,今早的粥也是香甜可口,南瓜小米的,还放了红枣,起码得熬一个小时,他一闻就知道,不吃就辜负了。
封佰将粥倒在碗里,喷香的味道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季休一个起身,从床上跳下来,然后气冲冲的坐在封佰对面的凳子上,两人中间隔了一个餐桌的距离。季休埋头苦吃,压根没看见封佰从见他起来的眼睛里的惊讶和期待,到看季休不跟他对视,也不说话的落寞。
一时间,宿舍里只有不锈钢勺碰到玻璃食盒的叮当声。
“你打算一直不跟我讲话吗?”封佰冷不丁来一句。
听听这是什么话,谁先不理人的?渣男!
季休碗里的粥见底,听到封佰的话也不回,没听见似的把最后一口舀进嘴里,然后像个大爷一样把勺子摔回到碗里,低着头还是不说话,活像一个享受完不给钱还甩脸色的嫖客。
封佰见他这副模样,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把碗一收,就像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离开房间。
封佰干脆的离开,季休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不是对封佰的,而是对自己,其实早在他想起昨晚封佰照顾他的情形时,就已经不生气了,他只是想听封佰给他说几句软话,诸如我错了,我不该不吃你做的糕点,不该跟你闹别扭。
但是封佰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那他这故意不理人还死装的小孩子行径,是干什么?简直太难看了。
郁闷至极之际,房间的门把手再次传来声响,季休骤然手忙脚乱,没想好摆出一个什么样的姿势和表情来面对进来的人,慌不择路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抱在翘起的右腿膝盖上,还前后晃,装出一副我很高贵,生人莫近的模样。
“酒店统一配的手机。”
话音刚落,紧接着就是盒子放在桌上,和门被轻轻的碰上的声音。
房间里又只剩下季休一个人,他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好像身体所有的力气被抽走,他问自己,究竟在干什么?这一点都不像他。季休叼住自己下嘴唇,直到嘴巴里传来血腥味,才骤然回神。
“那位将军怎么了?”
“谁知道撞了什么邪。”
“啧啧啧,这几个恶鬼也是惨,被打成这样还不如直接魂飞魄散。”
早些时候封佰像丢垃圾似的将两个星辰珠丢给陆小仝,虽面无表情但戾气甚重,陆小仝把恶鬼放出来,发现他们在魂体状态被打的不成人型。
典狱司的几个鬼仆吓得不敢吱声,心有灵犀的面面相觑,结果看到对方和自己一样惊恐表情,兄弟我懂你,立刻惺惺相惜起来。
季休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就去典狱司的办公室处理封佰刚送去的两个恶鬼,一来就听到几个鬼仆在讨论封佰。
心念一顿,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审判,他亲眼看见被封佰打的不成人形的两个恶鬼,心里也没多大触动,只是确认好他们的刑罚就让鬼仆带走。
“这位季大人,早就听闻他是文官面,武将身,果然是真的。”
“是啊,看见那俩恶鬼,我都快吓尿了,他竟然面无表情,太强了。”
鬼仆讨论的声音越来越远,季休就好像一个莫得感情的工作机器,什么都听不见,盯着文档做自己的事。
季休对着电脑修修改改老半天,眼睛酸涩,脖子也痛,仰起头来拉伸一下,结果不知道那根神经搭错,后仰的同时一只脚弹出去,恰好就踢到桌子下边连接电脑和主机的线,电脑啪的一下黑屏,季休有些发懵的神情映在黑掉的电脑屏幕里,有些滑稽和无措。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季休低头笑了一声,眼眶突然有些湿润,因为吵架,所以今天没有拥抱,他的倒霉体质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