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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身世(二) 他说东平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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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宏德道:“臣猜测那女婴是天戎人所生。王爷说他是从那伙贼人手里救下那婴儿的,臣本想接过那孩子,问问其他人有没有愿意领养的,王爷却说此事由他来处理。”
“谈及为何到荆州,王爷说他是为了生病的夫人来求药,听闻神医谷温谷主在荆州,王爷没来得及传信回京便私下快马赶到荆州,想请温谷主给夫人看病。”
谢承礼一时没理清他的重点,便侧头看了看皇兄。宣景皇帝的表情还是跟刚才一样,不喜不怒,令人看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身后挂着的《禹贡九州图》徐徐铺陈开,无数山川地名点缀其间,大梁皇帝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画卷。
“臣不知王爷给那女婴找了哪一户人家,应该不是在荆州。几年后,贱内有位远房亲戚从东平王府告老,醉酒后无意中说出一件事。他说东平王有个孩子是秘密收养的,只是王爷对那孩子视如己出,三令五申不准下人多嚼舌根。原本这是一桩美谈,只是那孩子太怪了,不似一般小孩。旁人追问缘何怪,那人酒醒了些,估计是记起王爷的嘱托,又不肯说了。”
谢承礼端着盖碗的手一抖,原本只剩半碗的梨汤竟洒了些出来,晕在紫色鹤云纹锦袍上,一团深紫色与旁边的颜色格格不入。
他没顾得上衣服,缓缓抽了口冷气,心道:这老东西是失心疯了吗?
东平王长子比太子晚一年出生,那个时间内被收养的孩子,只有顾暄。人家东平王还没说什么呢,这老东西就把人家老底爆出来,明里暗里质疑顾暄出身不正,感情刚才那什么彩布都是为了这一刻而铺垫啊!
顾柳青要是在场,当场能把盖碗一摔,指着这老家伙骂起来,骂声响彻云霄。
宣景皇帝语调缓慢,比平时慢上三分,沉思道:“林卿今日谈起十多年前的旧事,可是想表达什么?”
林宏德掀起袍子跪了下来,朝宣景皇帝磕了一个头,声音在地上字字分明,像从地上一个个破土而出蹦出来的,将兄弟二人从各自心事中炸了出来,
“臣怀疑,十七年前双目异色那天戎女婴,就是被东平王模糊身份收养的次子。这几日云庄出事,江湖上巫骨出现,涉嫌下毒的人刚好是这位二公子,为了生民与大梁江山,臣不能不多想。”
南书房冬暖夏凉,冬天有地暖,纵使外面大雪纷飞,里面也是温暖如春。如此温暖的地方,谢承礼却觉得有寒气往四肢渗透,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背,明明是暖的啊。
早年冬天他喜欢在郊外跑马,随着年岁增长那点留在身子的寒气估计发作了,让他在暖和得只穿一件中衣都行的南书房里感觉如坠冰窟。
林宏德此时提出这事,再加上顾暄昨日入狱,不能不令人多想。就算是为了维护东平王,也得先给一个解释出来。
东平王擅自离开封地算其一,收养天戎婴儿为其二,隐瞒婴儿身份为其三,将这孩子送到京城为其四,还有这倒霉孩子昨天还因为巫骨一事蹲大牢去了。
谢承礼头都大了,搞不好顾柳青会被安一个“居心回测”“包藏祸心”的名头。他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发紧,道:
“东平王次子是个男儿,府尹刚才说十七年前见到的是女婴,不排除东平王将那女婴送给其他人家抚养。府尹所说全凭一己猜测,损毁王侯声名可是不小的罪名。”
“臣明白。”林宏德那张皱巴巴的脸现出几分沉痛,“只是十八年前的巫骨之祸代价过于沉重,如今江湖上几大门派都有人中了这巫骨,云庄更是出现死伤。臣冒着得罪东平王的风险重提旧事,就是不想看见类似事情发生。东平王次子身份存疑,请陛下查明。”
随着又一顿首,沉闷的磕头声砸在地上,恍若一记重锤锤在不同心思的人身上。
十七年前,荆州,双目异色的天戎女婴,身份成谜的王府次子……谢承礼头皮都要炸了,十七年前还有一件讳莫如深的大事,那年皇后因生产去世,宣景皇帝因此大病一场,颓靡了半年,那段时间的他仿佛也死过去了一样。要不是年纪尚小的谢霁,恐怕谢承景身上那点人味也没了。
陛下不说话,黑沉沉的目光落在林宏德身上。谢承礼一边想着十七年前的旧事,一边想着远在东临城的顾柳青和还在蹲大牢的顾暄,绞尽脑汁想把顾暄给摘出去:
“下次大朝会在一个半月后,若有疑问陛下自会找东平王。王爷对外保守那孩子的身份,想必有一定原因,大人之间的事孩子未必知晓。事情尚未定论前,还请府尹不要对外妄议。”
林宏德对着他一颔首,“这是自然。”
宣景皇帝念及他跪了许久,示意外头的魏公公进来扶他一把。待林宏德起身后,谢承景道:“此事朕有定夺,为了江山社稷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也请林卿对外保密。”
“臣遵旨。”
林宏德走后,谢承礼后背上那点冷汗还没干,黏黏地糊在衣服上。他端起冷掉的梨汤喝了一口,顿时感觉心肺都冷了,那点寒气更甚。
谢承景等南书房只剩下他二人,将已经批阅完的公文整理好放在左手边,问谢承礼:“你怎么看这事?”
谢承礼和顾柳青年少交好,和顾暄也合得来,闻言斟酌了数秒,谨慎道:“臣弟不敢妄议,只是涉及巫骨之事要慎之再慎。东平王行事有分寸,对大梁忠心耿耿,林宏德所说之事无明确证据支持,不能全然相信。”
谢承景定定地看了他数秒,道:“你心里有猜测对不对……毕竟你嫂子那年,也是在荆州附近没的……那孩子身上中的毒,你真的一无所知吗?除去东平王的药茶,你给他喝的酒,又和那些药茶有什么区别呢……”
听到那个很多年没有提起的称呼,以及谢承景主动提起那些旧事。本就四处乱窜的寒气涌得更深,谢承礼这回切实感受到渗进骨子里的寒意,以及宣景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搁下盖碗,扶着黄花梨椅扶手,缓缓跪了下来。
“臣惶恐,那孩子身上中的毒臣确实不知。臣原先猜测小暄是先天玄脉,为了让他修为更进一步,这才动了升境药酒的心思。”
以往他老以臣弟自居,现在却是臣。
“行啦,你跪着做什么?起来。”
谢承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起身,侧过半个身子看着那幅《禹贡九州图》,山川河流如同鬼斧神工般刻在画卷上,那略微苍白的手指慢慢掠过图上那块标着“荆”的地方,停在那儿。
谢承礼这次没有遵旨,依旧跪在那里,低声道:“恳请皇兄留那孩子一命,无论是看在东平王的面子上,还是臣弟的请求上。”
“我不一定能做主,你别忘了对天戎厌恶最深的是谁。”谢承景轻声道。
谢承礼一顿,没说话,向着他皇兄的方向缓缓顿首。
“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没过年呢,一个二个就给我拜早年……霁儿前阵子说在府中无趣,你作为皇叔,去府上看看他吧。”
谢承礼起身,应了一声,定了定心神。宣景皇帝不像他爹一样主张杀伐,他更符合儒家所说的中庸之道,不主战,也不怕事。放在武成皇帝年代,顾柳青早就被宣进京盘问了。
他转身往宫外走时,心下盼望云庄争气点,赶紧把下毒的人找出来,趁早把顾暄放出来。还有,过年时东平王回京述职,到时候宣景皇帝问起,他要怎么说?
此时的顾暄一无所知。锦宫的人估计是受了崔宿的嘱托,对他客客气气、有求必应,连一日三餐都问他够不够,不够可以添多点。
但这儿的吃食极其难吃,活像捡了市场上没人要的烂叶子一锅煮,才能做出这样味道正宗的泔水。
望江楼饭菜一绝,醉华亭的点心不错,云庄的膳堂味道一般,但起码能吃得下去。锦宫对嫌疑人和囚犯一概同仁,统一吃泔水饭菜,就这样的东西还问人够不够,吃一碗自绝于世,第二碗原地飞升。
顾暄忍了两天,监狱里没有镜子,他不用揽镜自照都知道自己变成什么鬼样了,指定是一脸饱经风霜、饱受折磨,夜晚跑出去都会被认为是来索命的。不用被“拷问”的尚且如此,那些需要“特殊对待”的情况只会更糟。
到了第三日吃过午饭大半个时辰后,顾暄忍不住敲了敲结界,不一会儿两名蓝袍弟子进来,问他有何吩咐。
顾暄趴在床上,面有菜色,饥饿让他开始撒泼:“吩咐倒不敢,能不能来点下午点心?你们这儿的饭菜太难吃了,没等到出去我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关在锦宫这儿还是头一回有人敢提出这样的要求,把大牢当成自己家一样。嘴上说不敢吩咐,实际上指挥人一套一套的。
年轻弟子忍不住道:“这只怕不合规矩,午饭时问了您要不要多来点……”
顾暄打断他,一脸生无可恋:“你们那午饭多来点我就得升天了,锦宫现在还有哪位做主的长老?我要吃东西。崔长老在不在?我要饿死了,你让他看着办,到时候给我挑副漂亮棺材。”
两名弟子:“……”
较年长的一名弟子和同伴耳语两句,道:“我马上去请示长老,您先等一会儿。”
顾暄“啪”一声将脸埋在枕头上,声音从枕头下闷闷地传来:“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