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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身世(一) 这人扯东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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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一日蹲大牢,顾暄这也是头一回。锦宫长老请他进马车,两个蓝袍的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对着他,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就跑了。
正中间的是刚才那锦宫长老,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人虽长得和气,但顾暄刚才听他讲话偏向九山派那伙人,听到自己身份态度又变了变,跟风吹过的草一样。
见顾暄的目光扫过来,他顿了顿,和气问道:“怎么了?”
“无事。”顾暄摇摇头,道:“斗胆问尊长大名。”
那人没有料想他会这么问。迟疑数秒,他道:“不敢。崔宿,夜宿的宿。”
顾暄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印象,能代表锦宫来到京城的,总之地位不低。锦宫宫主之下是四大长老,崔宿说不定是其中之一,这时候的他懊恼以前没有恶补江湖史,以至于就记住了几大门派的头头。
崔宿问:“我看二公子修为不低,今年贵庚?”
夭寿了,一个看着比他爹年纪还大的人问他年纪用上“贵庚”二字。顾暄忙道:“不贵不贵,年方十六,虚岁十七。”
崔宿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他比顾暄高了两个小境界,自然看得出顾暄的境界修为。他半晌没说话,快到监狱时才道:“难怪庄主要收你为徒。”
这话听着是好话,只是地点不对,顾暄没什么心情在蹲大牢前自得一番。
锦宫在京城的监狱靠近城郊乱葬岗,马车路过时乌鸦成群结队地“嘎嘎嘎”,倒是应景。那地方不起眼,不是亲眼见到顾暄都不信那是江湖上有名的公共监狱。转念一想,都公共监狱了,装修豪华那还了得?不成了享福和旅游吗?
那些人低声告罪一声,给他的眼睛蒙上布条,引着他走了一段路,期间还往下走了一段路,在一个略微阴凉的地方停下了。
他们摘下顾暄的布条,顾暄半眯起眼,原本怕强光刺激,睁眼后发现这动作多余。外边是白天,里边却暗得很。这略微宽敞的单间监狱除了一扇小窗,便没有多余光源了。
监狱里除了一张床,床上有一张草席,床旁有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木盆,就没了。连一张被子都没有,外边还是十月中旬,晚上没张被子得冻死。
在顾暄进去前,他看着这伙人换了那张草席,铺上软软的床单,再搬来一席被子。对比起原来那寒碜的环境,这当面改善监狱环境可谓是“用心良苦”。
顾暄就站在门外,看着这伙人亲自收拾好单间,再请他进去。顾暄笑笑,“辛苦了。”
崔宿亲自锁上单间栅栏上的锁,随着最外面那道大门的关上,里面迅速陷入安静。锦宫被称为江湖刑堂,关押犯人的地方不可能跟普通监狱一样。
顾暄伸出指尖往外探去,还没碰到栅栏,就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力挡在前面。果然,单间里有结界,要是硬闯的话顾暄不是碎成几段,就是被炸个皮开肉绽。
闲来无事,内力又被封住,他干脆躺下,一只手枕在脑后,脑里思索着谁会给吴净下巫骨,还有,巫骨是怎么传到云庄的?敢在云庄里下毒,未免太猖獗了。
云谨提到的几大门派也有类似情况,说明巫骨已经在大梁境内传播了,这恐怕跟无间以及部分叛离南疆的人有关。十八年前的事情历历在目,几大门派紧张也是情有可原。当年种下巫骨的多是士兵,如果是修行中人被种下巫骨,修为只会大增,届时更难对付。
还有,秀格的嫌疑该怎么洗清呢?以及自己什么时候出去呢?
顾暄脱鞋盘坐在床上,发呆地盯着那黑乎乎的、有人手臂那么粗的栅栏,小窗上被分割的两道光落了下来,也是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了。
顾暄被带走后,柳无喧脸色铁青地往回走,记起药堂有受伤的弟子,生生折返回来。
文言殊安慰好大理寺卿和魏公公,将他们送出门。
木廿等院中剩下一水的兰花白袍,这才开口:“那名弟子确实是中了巫骨,中毒时双目发紫,修为翻了一倍。我跟几位长老赶去时,已经出现死伤弟子了,但是他又没有完全失去神志,到了后面他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用剑自刎了。”
云谨道:“问题是吴师弟这几日都在云庄,下毒的人怎么做到给他下毒的?”
大长老转过眼睛,目光落在药堂里放着的几句尸体,缓缓道:“事已至此,封院调查。”
顾暄闯进月轩结界时,远在荆州的奚连感觉腰间玉佩动了动,他摘下那枚青玉佩,瞧了瞧。原本颜色不一的上下两座山倒转了个位置,白山在上,黑山在下。
他轻轻“咦”了一声,道:“谁啊?”
一旁的谢予风尘仆仆,不知从何处赶来,眼角下两寸的地方还有一道细细的新鲜伤口。他探头看了看师父的青玉佩,见往日白山在下黑山在上的格局换了过来,道:“有人进了月轩?无喧?”
“不。”奚连将青玉佩重新系了回去,感觉到玉佩上一道熟悉的剑气划过,那是“量天”第一式,虽然还不成型。他道:“我觉得是阿暄。”
谢予疑道:“他?出什么事了,他要进您的院子……药堂。”
他印象中的顾暄还算老实,至少比柳无喧那皮猴安静些,不过现在被带得也七七八八了。但师兄弟几人还是懂规矩的,平时硬闯月轩也只是看着那结界好玩,以及被师父发现后那种刺激感。
此时奚连不在,月轩里有什么?重要东西一般不会在庄主不在的情况下放在月轩,顾暄强闯进去做什么?
谢予脑子转得快,一两个瞬息就想到了那条通往药堂的小径上。什么情况下他不走大路要走小径?只能是云庄出了什么事。
谢予起身拿过纸笔,道:“我马上传信回去。”
十六号,谢予的书信还未传回京城,顾暄在大牢里迎来了入狱以来第一波访客,里面就有熟人崔宿。这波人照例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包括这几天在做什么,吴净的异常,以及同门与吴净的相处状况等。
吴净被种下巫骨,是巧合还是意外?他那样的人,跟别人很少龃龉,会有谁这么恨他?
思过堂里,秀格合上一卷旧书,对身后几位长老缓缓道:“从种下巫骨到毒发,最快也要七天,不是同门所为的话,吴师兄有八天待在云庄里,可能被下毒的时间是八天前。但具体时间还要等尸检。”
十七号,云庄门下的调查机构协同重明卫与大理寺一同查案,吴净近一个月的行程被扒得干干净净。同时,经过尸检,查到巫骨在吴净体内中毒尚浅,估计是巫骨刚下不久,介于八九天前左右,在外面与在云庄的概率持平。
南书房里,谢承礼坐在下首,品着御膳房送来的银耳梨汤。宣景皇帝方才原在批阅公文,魏公公进来通报陛下,说是顺天府尹来了,据说是有要事上奏。宣景皇帝便宣他进来。
顺天府尹林宏德是从地方一步步升上来的,早先在荆州、苏州等地任过知府,政绩不错。谢承礼对他有些印象,因为这人蛮“直”的,眼里揉不进沙子,但处事还算圆滑,不然也不能干到这个位置上。性情是一方面,如何与人相处又是另一方面。
谢承礼今天不想吃银耳,便将银耳捞出来放在一旁,慢慢抿着甜度恰好的梨水。林宏德还没来,宣景皇帝问:“小暄那孩子怎么样了?”
谢承礼叹道:“蹲大牢去了。这家伙有点缺心眼,那么多人在,说站出来就站出来。未免实在过头。”
没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宣景皇帝用指节轻轻扣了扣桌子,金丝楠木制成的桌子纹理细密瑰丽,冬天将手放在上面也不觉得凉。
谢承礼回味过来,忙道:“他还行吧,锦宫那群人不敢对他动用重刑,他充其就是去那儿关几天。待会我催催那边,要是案件有进展的话尽快把他捞出来。”
谢承景“嗯”了一声,没有其他话了。恰好林宏德此时进来了,给两位行过礼后,那张皱皱巴巴又透出一股子悲苦的脸比平时严肃三分,开口道:“陛下,臣有要事相奏。”
宣景皇帝掀起眼皮,脸上表情不见波澜,示意他说下去。
这类秘事谢承礼不便参与,他放下玉花卉纹盖碗,准备无声告退,那林宏德好似有阎王爷在背后追着他一样,不顾谢承礼还在就开口了:“此事说来话长,还要追溯到臣在荆州任职知府时,那是快十七年前的事了。”
提起“荆州”,刚起身的谢承礼一顿,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已经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了。
林宏德说:“那阵子天戎旧部作祟之心不死,城中时有动荡,臣外出机会颇多。四月十八那日,臣在郊外见到了东平王。”
大梁对封地王爷管控严格,未经朝廷批准,不得擅自离开封地。东平王的封地并不包括荆州,又不是打仗时期,一位王爷为什么要到荆州去?四月十七日,他记得那是顾暄的生日,离十八日太近了。
“王爷那日实在狼狈,半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女婴,身旁侍卫也折损严重。臣担忧不已,王爷说他遇上一伙贼人,从贼人手里救下这女婴。说实话,十七年快过去了,臣还是忘不了那女婴,双眼异色,用特制的麻花纹彩布包着。”
谢承礼站久了,又坐了回去。双目异色在大梁人的心目中是不详的征兆,而麻花纹彩布在天戎国几乎每家一张。
天戎人在婴儿出生前会用不同颜色的麻线做一条彩布,寓意着将人生七彩好运带给新生婴儿。这人扯东扯西,又暗指东平王擅自离开封地,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