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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贵妃 陛下既已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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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淡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元儿和顾暄的比试众人有目可睹,总不能比个剑就毒发了吧?指不定是有人想陷害元儿。”
谢承礼本来就和他有些合不来,听见这话和语气更是暗暗皱了皱眉,道:“这可不是臣弟说的。”
“好了。”宣景皇帝各看了两人一眼,那两人瞬间噤声。皇帝问济悬:“太医对这刺激可有头绪?”
济悬无视了场中略微怪异的气氛,就事论事:“臣初步推测是宴席上那盏茶水,远北芷叶。一般人喝没什么,二公子身上中毒,毒药和远北芷叶相冲,再加上动用内力和人比试,进一步加速了毒发。”
远北芷叶是北地人常用来煮水的一种植物,并不少见。就算没有今日这场宴席,顾暄也有可能喝下芷叶水。唯一变数是与顾暄切磋的谢元。
睿王明显想到了这一点,先一步开口:“我和元儿并不知顾暄身上中毒,提出比试一也只是想让小辈给宴席助助兴。”
这会又不提谢元的“慕名”了?谢承礼心下冷笑,没理他,起身去看顾暄。谢予无心他们的对话,在太医说完话后早就进去了。
这小子自打拜师云庄以来,每隔几个月就有一些小伤,又是像这样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五六天,最长那次是云庄大选第三轮比赛那会,睡了整整一个月。
不知为何,那张姣好无缺的脸上有一丝褶皱,他的眉心浅浅蹙着,睡得并不安稳。若是顾暄醒着的脸上带有这副表情,多半是不高兴了。
谢予在床边坐下,伸出拇指,慢慢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的手指有点凉,顾暄只模糊地感觉到一个冰冰凉凉的、冷玉似的东西抵在他眉间,近乎轻柔地抚平了那点褶皱。
他的头往手指的方向侧了侧,含糊道:“师兄。”
谢予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只觉得被一只手猛地抓了一把又放开,泛起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后,紧随而来的是细针扎着的酸软。他将顾暄露在外面的手捂热了放回被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只见顾暄嘴唇翕张,不知道又在说什么。谢予微微低头,却听见他说:“娘…白鬼…黑鬼……”
拨起珠帘往里走的谢霁恰好听见这一句,他疑道:“怎么说起胡话了?什么白鬼黑鬼?”
原先他以为顾暄是被民间所说的“不干净东西”缠住了,才脱口而出这两词。仔细一想,白鬼黑鬼这名头太邪乎了,差不多十来年都没怎么听过这俩名字了。
大梁少有人知,天戎左右护法的代号就是这俩,顾暄怎么突然喊了这两个词呢?
顾暄说完这些就不说了,整个人陷入更深的沉睡,外边的说话声好似隔了一层雾,听不真切。
几日后,书信如约而至,谢予和谢霁凑在一块,看清信上的内容均是齐齐一愣。
顾暄一觉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他在云庄梅轩时的住处。他下意识嗅了嗅,空气中却没了那阵熟悉的安神香。
他坐起身,依稀记得自己刚才还在跟谢元比试,怎么就躺床上了?
环视周围一圈,他皱了皱眉,终于觉察出一点不对劲了。姑且不论他怎么回到了云庄,梅轩里一部分东西被动过,甚至香炉都没了。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猜测,披衣起身,趿拉着鞋子准备出去,走到外厅时碰见一袭白衣的柳无喧。他看见顾暄,脸上还有些不自然,“师弟,你醒啦?”
这一瞬间的不自然没有逃过顾暄的眼睛,他直截道:“师兄,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突然回了云庄?”
“唉,这件事有些复杂。”柳无喧把他引到大厅的椅子上,摸出茶叶准备泡茶,道:“你在比试中晕了过去,太医看过后说你中毒了,有半年之久。然后陛下和云庄就此事着手调查。”
半年之久……顾暄缓缓抽了口凉气,慢慢觉出颈侧有些痛意,伸手一摸,原是一道一指长的结痂疤痕。
半年之内都陪在他身边的,能让他慢性中毒的,除了王府寄来的药茶,就是姜家在他四月生辰上送的安神香了。
柳无喧的表情介于“奇怪”和“不解”之间,道:“药茶送去检查了,没问题。但是那安神香……”
一向话痨的他止住话音,像是不知道下一句怎么开口。
顾暄望着茶壶上升起来的白气,蜿蜒曲折不成形,像是猎场上无规则的白云。他道:“安神香有什么问题?”
“里面加了点东西,容易上瘾,不会中毒。但姜家咬死了安神香被人调包过,云庄和重明卫还在调查。”
重明卫是皇帝身边负责调查的暗卫,“重明”取自“重明鸟”。重明鸟是上古神话中的神鸟,其形似鸡,鸣声如凤,因两目都有两颗眼珠,又称“重睛鸟”。
除去辟除猛兽妖邪的寓意,应当还有“重睛”的含义,充当皇帝的眼线。
这回答模棱两可,含糊得很。一没有说明加了什么东西,二是没说他中了什么毒。柳无喧说出这样含糊的回答,要么是不想说,要么是不方便说。
柳无喧提到姜家,就代表云庄和重明卫顺着安神香查到了姜家,现在估计正处在三边胶着状态。
他陪顾暄喝了盏茶水,又喊来医师确认过他身体无事后,才告辞离开。离开前,他还特地叮嘱顾暄:好好养伤,无事不要离开云庄。
此时是十月初,秋风渐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准备云庄大选,今年就站在云庄内院了,身边还有一堆破事等着自己。
他闲着也是闲着,在梅轩里翻了翻,翻出王爷送自己的生辰贺礼——琵琶,就着手感弹了两下子。
原本站在墙头探头探脑的小鸟听闻这“仙乐”,引颈长叫一声“嘎——” 翅膀扑棱扑棱地摔了下去,活像被人当头给了一棒;
内院向来讨人喜爱的橘猫大摇大摆路过梅轩时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凄厉地“喵”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开;
离开云庄不久的医师听见这不似阳间的琵琶声,脚下一打滑,脸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顾大乐师心不在焉地弹了会,更觉心神烦躁,这音乐的“涵养心性”之处他是一点没品出来,全然不知可能是自己技术不行的原因。
不怪他,顾暄在东临城百花楼听过几回歌女弹琵琶,回家吵着要学这个。王爷原本想让他学琴,见他意向坚定便依着他。
不到十天,王爷就先受不了了,这弹得也太难听了,活像不懂乐理的人拿着一截树枝在琵琶上乱敲乱打,又像骨头之间剧烈摩擦发出的刺骨声响,反正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王爷觉得再学下去顾暄成不成才不知道,自己是要先一步走火入魔去见先圣了,遂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他水平已经足够了,将祸水引到习武上。他在院子中跑跑跳跳总好过弹那些听着折寿的小曲。
顾映向来最疼这个弟弟,那个时候也没出言阻止,可见这乐声的威力多大。
琵琶声凄凄厉厉地响了一盏茶的时间,无形中把周围的活物都轰开了几丈远。三位同门原本结伴想过来看看他,听闻这乐声心下一滞,觉得顾暄精神气不错,自己这等凡人还是滚蛋为上。
那边的云庄笼罩在“仙乐”中,皇宫中往日安静的坤宁宫却来了人。
贵妃住在坤宁宫,一向喜静,服侍在贵妃身边的还是她当年入宫带的两位贴身侍女。她性子冷淡,冷淡过了头就像什么也看不起,无论是人还是事,活得越发像一尊冰雕。
坤宁宫内,除了贵妃所有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只因贵妃喜静,厌恶太聒噪的东西。
于是坤宁宫除了人,便是满园的花。花好,被风一吹也只是摇摇晃晃,不会像人一样张嘴吵闹。
当年的侍女小方,如今服饰贵妃的方姑姑,静候在贵妃身边,看着她在海棠花下临摹作画。姜家重金购得的这株海棠,可在冬季开花。
海棠花正盛,粉白的花争着挤着,映出几分和这宫殿中不符的生机。
只是那画美则美矣,空白处却像缺了点什么。
听闻后面有声响,虽然放轻了脚步,想是顾忌宫殿主人;但也诚意不多,因为这声响足以让主仆两人听见。
方姑姑皱着眉回头,见到那明黄色身影时瞪大眼睛,忙跪了下去,想开口说话时被来人摆摆手打断了。
方姑姑见礼后,在那人的示意下退了下去。
贵妃不紧不慢补完最后一朵花,搁下画笔,用一方白玉镇纸压住画卷,这才回身行礼,“陛下。”
宣景皇帝没有在石凳上坐下,也没有进殿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他料想贵妃也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皇帝的目光落在贵妃身后那卷色彩明艳的画上,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直奔主题:“顾暄的事,重明卫已经查到姜家了,贵妃可有什么要说的?”
“臣妾能说什么?”贵妃的表情像画在脸上,一动不动,“臣妾久居深宫,对宫外之事的了解不比陛下多,便不说了。”
“是么?”皇帝没理她话中的讽刺,低声道,“竟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她当年出宫的事,里面有没有你的手笔?”
贵妃刻意略过后面那个问题,道:“我不知道的事多了去,陛下今日来总不会是想探讨这个。”
宣景皇帝一静,明栩早已退出院子外,院内只剩站着的两个人。入宫有十多年了,两人之间还是隔着一道楚河汉界,像陌路的旅人。
他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他中毒了。”
贵妃不稀奇这个结果,事实上这几日她一阖眼没睡两个时辰就醒,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睡眠,梦中总是闪过故人的脸,故人的音容笑貌。
她接住一朵即将落在画卷上的海棠花,语气平平:“陛下既已得知又何必来我这求问?难不成你要杀他吗?”
话末没了敬称,而是直接的“你”。
宣景皇帝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等他离开后,小方才进来,低声喊了声“娘娘”。贵妃被这一声喊了回来,收起笔墨早已干了的画卷,往殿里走。
依照往常,小方等着贵妃将画卷递给她,再让她将这画卷投入火中。不知想到了什么,贵妃这次没把画卷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