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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雪夜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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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初宁心头微怔,脸上却没有表露什么,只默默收回视线,挑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她拉开椅子坐下的那一瞬间,不远处的男生微不可察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季初宁并未察觉,她正专心地解开围在脖子上的厚围巾,动作带了几分笨拙。
她把围巾小小翼翼地抽下来,确保没有碰到面前的关东煮,顺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
摘下围巾,她的脸终于完全露出来,一张小巧而清丽的脸,鼻尖因为刚才走在寒风中,还微微泛着红。
季初宁开始吃关东煮,先咬了一口白萝卜,又夹起一颗鱼丸送入嘴里,最后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胃间缓缓蔓延到全身,连带着她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不久后,男生起身,动作利落地将杯子投入垃圾桶,抬手拉上卫衣帽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正吃着,那个男生似乎又折返回来了。
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后。
男生个子很高,站在灯光下,竟隐隐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季初宁朝面前的玻璃窗上看了一眼,男生的影子正投在上面。
她有些疑惑,筷子顿在半空未落。
还未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他开口,声音干净温和。
“嘿,你的围巾掉了。”
她微愣,低头一看,果然,椅背上那条围巾已经滑落到了地上,正堆在她椅子后边的一角。
男生绕到她身侧,俯身帮她把围巾捡了起来。
他动作礼貌又小心,像是怕吓着她,将白色的围巾递了过来。
季初宁接过时,指尖和他的手指不经意碰到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缩手,但还是握住了围巾,轻声道了句:“谢谢。”
男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门口的风一吹,雪花旋转,轻盈地散落在空气中,又带进来一阵寒气。
但季初宁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原以为,那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一次偶遇。
就像人的一生中会遇到无数的陌生人,大多数不过是擦肩而过,悄然而来,又匆匆离去,像冬夜里一阵过路的风,日后再无交集。
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那一夜,是她与顾祈言的命运轨迹,悄然交汇的起点。
终于通过了海关,季初宁长舒一口气。
因为通过得很顺利,内心带着几分兴奋但又有一份说不出的遗憾。
这一天,整整迟了三年。
季初宁仰头望向机场大厅上的顶灯,刺目的白光倏地照入眼中,激得泪花泛了出来。
她在心里轻轻呢喃:外婆,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虽然这一天是迟了很久,但是,终于是到来了。
她是真的来到了一个不同的国度,远得足够让她的父母再无法触及、无法干涉属于她的生活。
为了这一天,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究竟熬过了多少个漫长的深夜。
刷题、改稿、赶项目、实习......那些默默无声的努力和无人知晓的坚持。
季初宁终于申上了世界顶尖的圣恩达理工大学的全奖项目。
她曾在过去,祈祷过千次、万次她能申上这个项目。
这是在深夜趴在桌上昏睡过去的梦里,闪过无数次的场景。
会在美梦清醒时,因为贪恋那样短暂的美好,又闭上眼睛,试图再沉回梦境。
而当她完全清醒后,心底留下的,只有深深的失落与自疑。
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是不是永远都无法逃离她父母的掌控?
永远无法冲破生来就加在她身上的枷锁?
她总会控制不住地想起《西游记》中的那一幕——
孙悟空腾云驾雾,自以为一口气翻越了十万八千里,在石柱上刻下“到此一游”,洋洋自得,以为自己脱离桎梏,却哪想到那只不过是如来佛祖的一根手指,他永远也飞不出那只手掌心。
如果她不能去到足够远的地方,逃离到他们彻底无法触及的距离,那她就和孙悟空没有两样。
越努力,越像困兽。
拼尽全力,却不过是在别人的掌控中活着,所有挣扎最终都成了替他人铺路的嫁衣。
那是过去,她无法逃脱的最大噩梦。
而今天,是噩梦要结束的第一天。
圣恩达国际机场大厅,虽已是深夜,但人潮涌动,有人行色匆匆快步向前,有人拿起手机打给家人,声音里充满了落地后要团聚的喜悦。
季初宁放眼望去,满是肤色各异的人们,耳边充斥着是不再熟悉的语言。
她站在人群中,心中那股她很熟悉的对全新环境的紧张与不安,此刻被无限放大,真切地翻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找到那个黑色的头像,敲下一行字发送。
冻柠柠茶:我刚刚过了海关,现在去取行李。
没等多久,顾祈言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GQY:好,你取完行李出来就能见到我。
短短一句话,却让她心里某处终于安定下来了一点。
对陌生环境的紧张情绪淡下去了几分。
而马上要见到顾祈言这件事,又在下一秒占据了她的脑海,她似乎又更加的紧张了。
这两件令她紧张的事情,好像是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
季初宁抓了抓头发,忽然有些希望自己是个路痴。
这样她就能因为找不到地方而稍稍拖延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多几分钟再来让她做心理准备,也好。
可抬头,她便看见了那个再清晰不过的取行李指示路标,没有给她半点犹豫的余地。
她望着那个路标,心情复杂极了。
她一边想躲开,晚一点见到顾祈言,一边又恨不得下一秒就瞬移到行李转盘前,取好行李,那样,她就能立刻见到他。
季初宁知道,她真的很想他。
他的模样一直清晰地留在她脑海里,不仅是来自回忆,更因为她总反复翻看他们曾经的合照。
他笑起来时,眼睛干净明亮,会微微弯起,就像永远盛着柔光。
有时候她会看着他们的合照很久,很久,直到心里酸得发紧。
她已经有太久没见到他本人了。
他会变了吗?
她太想见到他了,不是停留在照片中的他,而是此刻,真实存在的他。
可她又害怕见到他。
害怕得像是要参加还没准备好的考试,却又必须要准点走进考场。
她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指示牌,像被定格在原地。
直到身后传来一句礼貌的“excuse me.”
她猛然回神,慌忙侧身给后面的路人让路,继续往前开始走。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是顾祈言,是她无比熟悉的顾祈言,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勇气好像回到了她的身体。
她加快了脚步向行李转盘走去。
行李转盘处人很多,推着行李箱的人匆匆而过。
声音混杂,脚步交错,就像她的心跳一样,正跳着失了拍。
她没等多久就拿到了自己的行李箱。
接下来,就要去出口了。
那里,顾祈言已经在等了。
季初宁紧张得头脑一阵又一阵空白。
人群将她一点一点推前,耳边的声音似乎随着人们的嘈杂声向后越来越远。
整个世界像是开始旋转。
她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砰通砰通,响的整个胸腔都在发震,心跳快到让她开始感到眩晕。
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
她甚至不敢东张西望,怕一抬眼就看到那张她熟悉的脸,可她又害怕看不到。
就在她踏出那道自动门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分外清晰。
像是她曾做过的,那些遥远又反复重现的梦,刹那间,穿越时间的薄雾,终于照进了现实——
“宁宁。”
她猛地抬头。
人们说,期待已久的美梦在真正实现的那一刻,是不真实的。
这句话是真的。
在人群之外,顾祈言站在那里。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正看着她。
他站在夜风中,温柔又醒目。
季初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时间移不开眼。
这是梦吗?
还是现实?
如果这是梦,这是她做过最美的梦,她祈祷着永远不要醒来。
那一刻,她的全身都轻轻颤栗着,心脏跳得疯狂。
一阵又一阵的热意袭向她的眼底。
她拼劲了全身所有的力量,才将那阵热意压下。
顾祈言的眉眼依旧是那么的好看,白净的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仿佛泛着一层光泽,五官立体,轮廓流畅。
整张脸透着她最想念,也最熟悉的温柔感。
当她与他的眼睛对上时,她感受到了一份久违的静谧,像是听见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轻柔、安静,落进了心里,让她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向她走近,手指微微收紧,行李箱的拉杆冰冷地贴在掌心,但是心好像热得发烫。
顾祈言走近,“好久不见,宁宁。“
季初宁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过了几秒钟,她才回:”好久不见,祈言哥。”
真的……很久不见。
她好想他。
所有的熟悉感,在那一刻仿佛都回来了。
见到顾祈言的她,就像一艘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穿过海洋,看见了陆地。
就像远离故土多年的学子,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在靠岸之前,心里充满了不安与疑惑,对未知的环境也有着说不清的恐惧和隐隐的期待。
可当真正抵达的那一刻,回到熟悉的土地上,所有关于过往的回忆、气息与细节便一股脑地扑了上来。
让她狂跳不止的心,好像都有了归处。
顾祈言看季初宁神情呆呆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飞了这么久,肯定辛苦了。我猜你应该吃不惯飞机餐,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手握寿司。”
那一刻,季初宁眼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意又悄然涌上来。
她的家人从不会在意,她到底付出多少才争取来今天她得到的机会。
他们不会关心,她在深夜落地异国后,是否会因为陌生和未知而惶恐不安。
吃不惯飞机餐这种小事,更是不可能出现在他们考虑的范畴。
他们只会不停地咒骂她,质问她为什么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乖乖听他们的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他们只想把她束缚在一方小小天地中,让她乖乖受他们的摆布。
她对他们来说,就像是笼中雀,应该要听话,懂事,在人们观赏的时候叫上几声,他们会十分自得地给些零嘴奖励一番。
但却万万不能妄想着忤逆他们飞出这精美的牢笼。
季初宁很努力地维持着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是适合多年故人在异国重逢的温和与克制。
她拼命按捺住眼底一波又一波涌上的热意。
激动、惊喜,她可以允许自己流露出来。
但眼泪……就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