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弈·霓裳曲》绿水裳

3、水韵暗阁

　　平康坊的喧嚣声浪，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撞破。

　　与方才经历生死追杀的巷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丝竹管弦之声从每一扇雕花门窗里溢出来，混合着酒香、脂粉香和男男女女的调笑。灯火通明如昼，照亮了檐角下垂挂的彩绸和路上微醺的游人。

　　陆栖砚裹紧了肩上那件月白帔子，鸟雀面具下的脸沁出细汗。他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依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北曲摸去。

　　“水韵阁”。

　　招牌并不张扬，隐在一排流光溢彩的勾栏之中，是一座三层的雅致小楼。门前悬着几盏素纱灯笼，光影朦胧，竟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依旧狂跳的心，迈步而入。

　　楼内暖香袭人，却并非浓艳之气，而是清雅的兰麝混合着水沉的味道。厅堂布置得不像欢场，倒似某位名士的书斋，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多宝格里陈设着古玩瓷器。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围坐，低声交谈，欣赏着中央一位蒙面乐师弹奏的琵琶曲，曲调婉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瑟。

　　一个身着藕荷色长裙、管事模样的中年女子迎了上来，笑容得体，目光却飞快地在他不合身的帔子和脸上的鸟雀面具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这位…郎君，面生得很，可是有相熟的姑娘？”

　　陆栖砚沉默着，将掌心那枚刻有水波纹的玉牌递了过去。

　　女子的笑容瞬间收敛，神情变得郑重甚至谨慎。她仔细查验过玉牌，再抬头时，眼神已完全不同。

　　“贵客临门，怠慢了。请随我来。”她不再多问一句，侧身引路，带着他绕过正厅，穿过一条回廊，走向后院。

　　前楼的丝竹声渐渐远去，后院竟是一处极为幽静的所在。假山流水，竹林掩映，一座独立的小阁临水而建，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正是“水韵”二字。

　　女子在阁门前停下，躬身道：“您请在此稍候，自会有人接待。”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留下陆栖砚一人面对着一池静水和紧闭的阁门。

　　他站在门前，心中疑窦更深。这“水韵阁”绝非普通教坊，此处戒备之森严，他一路行来已感受到几道隐在暗处的视线扫过自己。那位神秘女子究竟是何身份？她为何要帮自己？

　　“吱呀”一声，阁门从内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侍女，衣着素净，眼神清亮。她见到陆栖砚，并无惊讶，只微微屈膝：“先生请进。”

　　阁内陈设依旧清雅，烛火明亮。一位女子正背对着他，临窗而立，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水池。她已换下那身月白襦裙，穿着一身更便于行动的青色常服，乌发简单地绾起，仅用一根玉簪固定。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陆栖砚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眉目如画，清丽不可方物，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美貌，而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涧清泉，却又沉静如古井深潭，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似乎不相符的通透与冷静。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与灯下时一般清越，却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沉稳，“看来，我留下的玉牌还算及时。”

　　陆栖砚深吸一口气，取下脸上的鸟雀面具，与她留下的帔子一同放在旁边的几案上，郑重拱手：“在下陆栖砚，多谢娘子方才救命之恩。若非娘子出手相助，陆某恐已命丧暗巷。”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女子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审视，“我姓裴，名姝，暂居于此。”

　　裴姝。陆栖砚心中微动，河东裴氏？那个世代清贵、诗礼传家的名门？裴家的女儿，怎会出现在平康坊，还掌管着这样一处神秘的所在？

　　裴姝似乎看穿他的疑惑，却并不解释，只是走到一张茶案前坐下，示意他也坐。“陆先生可是为安中丞画像的画师？”

　　陆栖砚心头猛地一紧，警惕地看向她：“裴娘子如何得知？”

　　“我不但知道这个，”裴姝执起茶壶，缓缓斟满两杯清茶，雾气氤氲了她姣好的面容，“我还知道，西市那场大火，起于安中丞暗中设在西市祆祠附近的私密粮仓。我更知道，今夜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特别是为安中丞画过像的人，活着离开那栋小楼。”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陆栖砚心上。他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那截父亲的旧画笔硌在掌心，仿佛隐隐发烫。

　　“娘子…究竟是谁？”

　　裴姝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针：“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先生，你可知你窥见的，是何等滔天巨祸的一角？”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骨震髓：

　　“安禄山，要反了。”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这六个字从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口中如此清晰地说出，陆栖砚仍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盛世繁华的长安城，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竟有人敢直言这等同谋逆之言！

　　窗外，遥远的更漏声隐约传来，伴随着平康坊永不歇止的缥缈欢歌。

　　阁内却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陆栖砚看着眼前这个叫裴姝的女子，仿佛看到父亲当年毅然赴死前，那深不见底的漩涡再次于自己眼前缓缓张开。

　　而他，已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