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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痕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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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内,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陆栖砚独自立在案前,袖中的画卷突然变得滚烫。窗外火光跃动,将安禄山未完成的肖像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眼仿佛在阴影中活了过来,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粮仓...计划有变...灭口...”
方才听到的几个字在他脑中炸开,与父亲临终前嘶哑的嘱咐惊人地重合——“砚儿,莫问,莫查...朝堂之水,深不见底...”
他猛地攥紧手指,指甲嵌入掌心。二十年来,他谨遵父命,远离长安这是非之地,以画笔掩去锋芒。可今夜,他这双描金绘彩的手,终究还是触到了这盛世华袍下,那一道刺骨的裂痕。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陆栖砚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将案上那幅画迅速卷起,塞入一旁装饰用的青瓷画缸,与几卷陈旧画作混在一处。转身的霎那,偏厅的门就被推开。
不是去而复返的富商,而是两个披着暗色斗篷的人。他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动作轻得如同鬼魅。
“画师?”为首那人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安中丞遣我等来取画。”
陆栖砚心下骤沉。安禄山方才分明走得匆忙,岂会去而复返?更何况,若是正经取画,何须派这等一看便知是暗桩的人物?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贵人方才并未取走画作。请稍候。”他转身假意在画案上寻找,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人已无声地堵住了门口,手隐在斗篷下,必是握着兵刃。
偏厅的空气骤然绷紧。
“奇怪,方才明明就在此处...”陆栖砚故作疑惑,心下电转。交画,恐遭灭口;不交,立时便是血光之灾。
就在此时,窗外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似是西市火场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两名来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所惊,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此刻!
陆栖砚猛地抬手挥袖,将案上盛满墨汁的砚台扫向那两人,同时足尖一点,身形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侧面那扇半开的轩窗!
“噗——”浓黑的墨汁泼洒开来,瞬间遮蔽了视线。
“追!”一声低吼夹杂着怒意。
陆栖砚已如游鱼般翻出窗外。这里虽是二楼,但楼下恰好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棚顶。他跌落其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顾不得疼痛,翻身跃下,踉跄落地后便发足狂奔!
身后传来破窗之声。那两人竟也毫不犹豫地追了下来!
夜长安的街道因这场大火而陷入了某种怪异的混乱。狂欢的喧嚣被惊恐的呼喊取代,人流无序地奔窜,巡街的金吾卫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却反而增添了紧张气氛。
陆栖砚凭借着对坊间巷弄的熟悉,专往光影明灭、人流拥挤处钻。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冰冷刺骨。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是仍在欢闹的上元灯谜会场,花灯如昼,士女云集。他毫不犹豫地窜入人流,借着猜灯谜客群的遮挡,闪身躲入一顶巨大的孔雀开屏灯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两名追兵瞬息即至,他们停在人群边缘,冰冷的目光如同猎鹰般扫视着喧闹的街市,那身暗色斗篷与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
陆栖砚的心跳如擂鼓,他缓缓向后挪动,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冰凉的丝绸衣角。
他猛地回头,竟对上一双清澈含惊的眼眸。
是一个戴着精巧鸟雀面具的女子,身段窈窕,穿着一身与这热闹场合不甚相配的、质地极佳的月白襦裙,仿佛是从某个高门宴席中悄然溜出来的闺秀。她显然也没料到这灯后阴影里还藏着人,受惊之下,下意识地便要低呼。
陆栖砚不及多想,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更紧地拉入阴影深处,另一只手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眼中满是恳求与警示。
女子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从最初的惊慌迅速转为一种奇异的探究,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她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清冷梅香。
灯外,追兵的脚步声徘徊不去,甚至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分明见他拐入此处...”
“分头找,他必逃不远。”
危险仅一灯之隔。
陆栖砚与这陌生女子贴得极近,能感受到她微微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手指。他心中焦急万分,却又动弹不得。
忽然,那女子目光微动,似乎下了什么决定。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陆栖砚捂着她嘴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陆栖砚犹豫一瞬,缓缓放开手。
她并未呼喊,而是飞快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月白色帔子,不容分说地披在陆栖砚肩上,又迅速将他因奔跑而略散的发髻打散些许,最后将自己脸上那顶华丽的鸟雀面具轻轻摘下,扣在了他的脸上。
清冷的梅香瞬间将他笼罩。
“低头。”她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越。
下一刻,她主动挽住他的手臂,半倚着他,姿态亲昵地依偎着,仿佛一对正在灯下私语、耳鬓厮磨的恋人,就这样自然地带着他,从巨大的孔雀灯后走了出来,融入了猜谜赏灯的人群之中。
那两名追兵的目光扫过他们,只在那一身月白华服和鸟雀面具上停留一瞬,便移了开去——他们要追的是一个仓皇逃窜的青衫画师,绝非眼前这对衣着华丽、姿态闲适的璧人。
陆栖砚被她挽着,僵硬地随着她的步伐移动,感受着背后那如芒在刺的搜寻目光渐渐远去。
直到绕到另一处人潮汹涌的彩楼之下,确认暂时安全,那女子才松开手,悄然退开一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多谢娘子...”陆栖砚深吸一口气,正要摘下面具道谢,却见她轻轻摇头。
“莫摘。”她低声道,“危机未除,此物或可再护你一时。”她的目光落在他仍攥在手中的那枚从画缸带出的旧画笔上——那是他父亲唯一的遗物。“画师先生,西市火起,非比寻常。今夜长安,恐多魑魅魍魉。”
陆栖砚心中巨震:“你...”她如何知道他的身份?又如何知道西市之火并非寻常?
女子却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迅速塞入他手中。玉牌触手温润,上面仅刻着一道流畅的水波纹。
“若遇急难,无处可去,可持此物至平康坊北曲‘水韵阁’,或可暂避。”她语速极快,说完这句,不等陆栖砚回应,便翩然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如惊鸿一般,几步便消失在璀璨灯海与涌动的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掌心那枚犹带体温的玉牌,和萦绕不散的冷梅香,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陆栖砚立在原地,心中骇浪滔天。今夜之事,从安禄山到神秘刺客,再到这位出手相助、语带深意的陌生女子,一环扣着一环,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这璀璨灯火下注视着一切。
他低头看向掌心玉牌,那水波纹路在灯光下流转不定。
平康坊,北曲,水韵阁。
那是长安城最有名的歌舞教坊之一,亦是达官显贵、文人骚客流连之所。
他再次回首,望向西市方向那映红夜空的火光,又想起那幅被他藏起的绘有安禄山野心的画像。
父亲模糊的遗言、安禄山护卫的低语、突如其来的刺杀、神秘女子的警告...无数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渐渐勾勒出一张巨大阴谋的模糊轮廓。
而这把指向风暴中心的钥匙,阴差阳错地,落在了他这个只想明哲保身的小画师手中。
盛世欢歌之下,暗流已化作噬人的漩涡。
他握紧玉牌,将身影沉入更深的阴影里,向着与永崇坊相反的方向,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