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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京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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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
江承月抱着盒子稳稳坐在马车上。由于老夫人年老不便,她还得等些时候。
江承月将盒子放在双膝上,雕花的式样凹凸不平,她细如鲜葱的手指不觉地描绘起精细的纹路。
“小姐,红缨她回来了。”青棠拨开车厢前的帘子禀告道。
在江承月的嘱咐下,一位梳着丫鬟头笑起来眼睛像弯月的姑娘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红缨没有多余动作,她走向江承月附在耳边轻声说些什么。不一会儿,江承月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时随着外面一阵闹哄哄的声响,马车终于吱吱呀呀动了起来。
从荆州到京都路程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江承月一行人走走停停也将近用了小半个月。
当江承月透过窗牖看向京都那古朴大气的城墙时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京都六年有余了。
马夫给士兵看了令牌,于是没有做过多的检查就摆摆手直接放了行。
正午时分,车轮在被烈阳炙烤的地面滚动着,燥意顺着地面笼罩了整个车厢,只有那离坐塌上相近的冰鉴透着丝丝凉意。
风吹起窗纱的一角,江承月就着窥见了街道的场景。
阳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时不时辗转跳跃于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插在商铺外头的旗帜在空中高高扬起,各色新奇物件随意摆在门外供人观赏。酒楼门外有几个歇脚的小贩喝着大碗茶似乎在和人吹嘘着什么,街上奔跑的小孩舔着糖葫芦与伙伴打闹着。即使迎面而来一辆马车也不用避让,京都的道路可比荆州的道路宽阔多了。
穿过热闹的街道,没过多久就到了江府。
江二老爷一早就接到准信,正领着一众人在门口等着。见马车驶停,江二老爷全然不顾身上穿着朝服就扑在老夫人马车上,不一会儿那中气十足的哭声就刺透了江承月的耳膜。
江承月拉开帘子,将盒子递给青棠,就借着红缨的力道下了马车。
江二老爷江荣,外人看来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魁梧大汉。此时如同个幼童一般扯着他那嗓子全然不顾自身形象对着江老夫人所乘坐的马车死命地嚎着。江老夫人连马车都没来得及下就拿着帕子擦他一脸的眼泪鼻涕。
那母子情深的场景还得持续些时候,这时江二夫人于氏款款迎了上来。一见面她就拉起江承月的手,看似笑容亲热:“许见不见月儿都长那么高了。让婶婶好好看看。”
江承月手虽是被于氏搭着并不报以任何力度,笑容款款任着于氏打量。
没过一会,于氏暗有所指:“荆州风水果然养人,待了六年月儿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文静了不少,也没有小时候的野猴样了。”
江承月笑着拂开于氏搭在她手上的手指:“婶婶说得是,在荆州总要性子沉稳一些,不像在京都,皇城里遍地都是亲戚也不用担心何日因左脚踩进图纸里挨了十五杖。”
听见这话,于氏牙都要咬碎了,但表面她还是勉强笑笑:“月儿真是会说笑。”这左脚踩进献给皇帝的图纸挨了十五杖的倒霉蛋正是她的父亲,这件事也是于氏此生最不愿听见别人说起的事之一。
看见人群中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于氏连忙切换话题,“你离开京城这么多年,远儿思儿可都念着你了。”
江承远和江承思就被仆役们带了过来。江斯远与江斯思是于氏生下的一对双胞胎,比江承月小上三岁。
江承远见了江承月并没有过多熟络,规规矩矩叫了声“大姐姐”就站在一旁不再做声。反而是江承思这位小姑娘行了礼后眨巴眨巴眼盯着江承月直瞧。
此时江承思内心不住地感叹着这位刚回京城的堂姐那精致的容貌和身上那远胜京中大部分闺阁小姐的气质。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了,要是加些血色会更好看些。江承思有些惋惜地想。
说来奇怪,江承月被养在荆州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反倒没有荆地女子那份豪放洒脱,反而投手投足之间却有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温婉典雅。最让人称奇的时她的眼睛,眸色虽如同湖水般波光粼粼,看人时眼波盈盈,但若仔细一看黑瞳里藏的却是无底暗河,幽暗不明。
虽说江承月与他俩岁数相差不大,但小时他们却不怎么接触过。双胞胎两人幼年时常生病,于氏自然也不可能放他们俩出来走动。等他们年纪长些身体也养好了,而江承月早已身处荆州了。
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江荣正搀扶着江老夫人往府里走去,于氏和江承月紧随其后,剩下的仆役更不用说了。全都簇拥着这些主人们往府邸走去。暗处里的无数双眼睛见江府大门关闭后就纷纷赶回去向各自的主人汇报今日的消息。江府的门口再次恢复原本的寂静。
大堂。
江老夫人坐在主位正笑容可掬地看着二房的孩子们向她行礼。最先上来的自然是于氏的两个孩子,紧接着就是两个姨娘生下的庶子庶女。江承月站在一旁看着二房的人一一向老夫人拜过,心里暗暗地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这次见面,老夫人一改往常的性子,倒是十分慷慨。给二房的孩子每人一个玉坠子和不少金裸子。江荣与于氏拿了三匹缎子,其余姨娘一人一匹。
小孩子拿到东西欢欣雀跃,童言童语给整间屋子多添了几分热闹。老夫人见这儿孙满堂的局面自是笑不拢嘴。
二房一行人见过老夫人后,就轮到江承月拜见各位长辈了。江荣此时不再是府门口的那一幅模样,举手投足似乎又恢复了江家家主的威严,只是眼眶处的通红还没褪去。
江承月刚走到江荣身前,还没来得及拜见,江荣就率先开口:“这就是月丫头吧,许久不见,都长这么高啦。”
江承月盈盈一拜后才抬起眼,“叔父。”
看着江承月颇像年轻时兄长的姿态和与兄长几分相似的眉眼,江荣眼睛一热,声音放软了。不由得问的东西越多了,细到这些日子读了什么书,爱吃什么东西。江承月没有丝毫不耐,一字一句回应着江荣的询问。
江承月低头回应着,只是忽然抬起眼看见那双与记忆里的父亲颇为相似的眼睛有了些愣怔。
这场问询过后,江荣也掏出了他给江承月的见面礼:一间书画铺子。
江荣把那份契书拿出的那一刻,于氏脸色阴沉,穿在她身上那件深紫色衣袍衬得她的整张脸愈发青紫。
看着那张白纸做的契书,江荣面露怀念:“这是兄长年少时开的一家店铺,兄长考中状元后,就将店铺送予给我。现在月儿长大了,过户给月儿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京都才俊数江郎,文名直彻九重天。”这句连小儿都能传唱的诗句,说的正是江家大老爷,江显。五岁吟诗,十岁与帝辩为民之道。连中三元,二十岁状元及第,是先帝亲封的“天降文曲星”,而他开的店铺也成了文人墨客进入京都的必去之地。这件书画铺有江显声名在前,也难怪于氏见江荣把契书给出面色会如此难看。
江承月双手接过契书,明明这张契书只有薄薄一片,在江承月手里却是沉甸甸的。她看着契书上那个小时候数次握在手上玩的私印的印章,喉咙有点紧了。
两个姨娘给的东西都中规中矩,反而是于氏落了下乘。于氏送了一套珍珠头面,只可惜成色不好,甚至有些珠子的珠光被瑕疵覆盖掉,毫无美感。
于氏将托盘递给江承月,她恢复了平日的笑容:“欢迎回家,月儿。”
江承月虽是带着笑,笑意不达眼底:“多谢婶婶。”
江承月坐下后,二房的好几个孩子时不时好奇地盯着江承月,眼睛和江承月对视上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移开了。只有江承远一直盯着前面看,始终不与江承月对视一眼。
接风宴晚上才要开始,老夫人被于氏搀扶着往居所走去,江承月跟在后面一并出了门外。于氏身边的大丫鬟也跟了出来,面带恭谨,“大姑娘,夫人让我奴婢领您去您的院子。”
“劳烦了。”江承月微微颔首。
一路上,江承月打量着对她来说有些陌生的府邸。此时红缨已和这位于氏的大丫鬟搭上了话。这丫鬟虽说岁数不大,但行事一板一眼的。在红缨的套话下,还是吐露了些消息。
在五年前那场大火后江府大多地方都有修缮过,规格也改了许多。
“原来是这样,”红缨抚掌,“对了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丫鬟回道:“奴婢叫春芽。”
“春芽,你是什么时候来府上的?”江承月突然发问。
春芽有点意外,还是回道,“回大姑娘的话,奴婢是五年前被梁大管家招进来的。”
“之前领事的钱管家呢?”
春芽声音中带着疑惑:“奴婢来时并没见过什么钱管家。”
江承月若有所思,她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到了住处,春芽将院子里于氏分配来的人叫到江承月面前,“这位是大姑娘,你们记着要好好侍候着。”众人齐声道,“大姑娘。”春芽跟着众人一起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江承月看着满院子的人,温声道:“往后劳烦各位了。”说完这话又让青棠挨个将叫众人叫上前问话,当她大致了解了院子里各人的分工将带来的赏银分完后已是晚饭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