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52、第五十二章

　　交替长鸣的救护车鸣笛声中，扭曲变形的羊皮纸巾盒里的一张纸巾被过路的车风带起，片刻又缓缓落在一滩机油当中。不远处的草丛中，沾灰的杯盖静静躺在上面，而杯身远在马路另一头；布满裂纹的手机扣在水样的碎玻璃堆，在它前面，是一辆四轮朝天卡在灰色柏油路面的白色的LX。

　　“车中女性无意识，立即评估现场环境安全，无明显外伤，准备破窗！”

　　“能听见吗？……”

　　忽远忽近的声音把黑暗破开一条缝，贺时与看见一张模糊而又陌生的人脸，随即又被黑暗裹住。

　　“触诊胸腹！钝器损伤——排除内出血！”

　　……

　　“嘭”的一声，门开了，温懋扭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来人，“怎样，这里好找吗？”

　　“还行！”方适然急切地看了眼床上双目紧闭的人，“她现在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已经平稳了。”

　　虽然不大理解温懋为什么把贺时与私自转到了这间偏僻的诊疗别墅，方适然还是感激地双手合十，躬身道：“谢谢你……！”

　　就在许长龄离开后，一直联系不到贺时与的方适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问韦宁要来了温懋的电话。

　　不出一个小时，温懋就有了回复。根据监控，贺时与的车子一出家门就径直朝着环线辅路驶去。于是顺藤摸瓜，很快就获悉了车祸事件的发生。想来关心则乱，陆烨和许长龄未必没有这样的人脉，不过许长龄当时的状态……方适然深深皱起眉，不知道她现在醒来没有。

　　“没事，我也是恰好有个朋友的朋友在交通部做事，举手之劳。”

　　“总而言之谢谢你！”

　　温懋微微一笑，“其实你和她关系很好吧？”

　　方适然尴尬地哼哼一笑，脱下背包，坐在了床前，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我师父。”

　　“你师父？”温懋有些愕然。

　　“嗐，”方适然摇摇头，“说来话长，别提了！”

　　虽然难以理解，温懋还是很快接受了，“那正好，有件事，我想有必要通知她家人，你可以代劳吗？”

　　温懋的面色凝重，方适然也不由紧张，“……什么事？”

　　“录像上显示，她驾驶的状态不对劲，几次双手离开方向盘，但车速没降，后面有想跳车的举动……推测刹车失灵了。”

　　方适然怔住了，那辆杀气腾腾的车仿佛又一次从她脑海“嗡”的一声飞驰过去。

　　“你是说……”有人想谋杀贺时与！方适然的瞳孔在发颤。

　　温懋点头，“没错。”

　　方适然回忆着喃喃：“她……”贺时与的爸爸在外面有两个私生子，她说她才发现！会是这样吗？！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你知道理由吗？”温懋看出她仿佛知道什么。

　　方适然哑然举起头，干笑道：“……不知道。”

　　“谢谢你！”方适然又说，为温懋特意把贺时与转进这里。

　　温懋笑笑没说话，方适然站起来道：“明天——”她抿紧了嘴唇，“我会按时赴约，如果你还需要的话——”

　　“随你便！”温懋大步走到门边，“这里是我朋友的地方，应该还算安全，你放心在这里守着，有什么需要跟他说就行！那先这样！”

　　……

　　梦里，许长龄还在迷雾一般的深水里寻人，水冰得人肌肤刺痛，她咬着打颤的牙关，只觉得四肢变成了又泡又僵的腐木。眼看着贺时与在向下沉，她用尽全力滑动着向她靠近，却怎么也够不着。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始终够不着，拼着呛水，仍狠心向下一沉，贺时与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脱力下沉的自己，虽然还想挣扎，却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气力，只能看着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猛吸一口气，许长龄睁开眼，抑制不住的咳嗽让她的胸腔隐隐作痛。许长龄上气不接下气，苗蔓忙扶起了帮她顺脊背。“没事了……没事了！”

　　缓过劲儿来，许长龄迷惑地看了一眼周围，半透明的奶油色窗帘朦胧地隔绝了落地窗外城市的天光，床边的医疗设备、柔和的灯光和冷感的柑橘调与绿植混合的味道补齐了许长龄空白的记忆，“……Shero呢？”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事。”苗蔓避重就轻地说。

　　“找到了？！她人呢？！”如果贺时与没事，那么此刻应该出现在自己的病房。

　　“她……出了一点小问题，在医院。”苗蔓说。

　　“什么问题？！”许长龄下了床，“在哪里，我去看她！”

　　苗蔓并没有行动的打算，满脸严肃，……“龄龄，你先坐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说了。”许长龄从衣柜里翻衣服，可衣柜里，只挂着一件苗蔓的短外套和一些换洗的内衣裤。许长龄翻了半晌，“我衣服呢？！”

　　苗蔓默然地坐在椅上不接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软禁我？！”许长龄说着就要取手机给家人打电话，刚解了锁，猛顿住了——她把脸徐徐移向苗蔓，泄了气，“你跟我妈说了……是她授意的？”

　　“对不起，这件事已经影响到你的人身安全，我没办法。”

　　这个情况，为了见贺时与，许长龄只好暂且软下来，“我不会再这样了……”

　　知道她言不由衷，苗蔓也不戳穿，淡淡地站起身说道：“那很好……你再休息一天。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

　　“蔓蔓姐……”许长龄拉住苗蔓，她不能放苗蔓离开，这一离开就别想知道贺时与一星半点消息，“我不会了。我跟你保证！你让我见见她，只要看她没事就行！”

　　“她没事。”苗蔓说，“年前这段时间，暂时别想她了。我会一直留在这，放假送你回家。”

　　许长龄的眼泪唰地掉下来，“我……我不，”她固执不肯示弱做表情的结果就是，眼泪顷刻流得满脸。

　　苗蔓根本没打算给她选择的机会，“——这段时间，你应该好好考虑专注学业，其余时间可以想想回国的事，想想什么东西还要，什么不要了，规划一下断舍离。”

　　“我爱她。”许长龄坚定地说，“我不回国。我要跟她在一起。”

　　“你爱错人了。”苗蔓不预备跟她就这件事争执个没完没了，去衣柜取了衣服往身上套。

　　许长龄追上来，对苗蔓说：“你跟她说，你们控制不了我！我是自由的！！我爱没爱错人，我自己知道！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既然局面已经不可挽回，许长龄索性敞开了表明心迹。

　　苗蔓来到门边，扶着门把手，轻叹，“……你会知道的。”

　　门关上了。

　　许长龄站在门边掉了一阵眼泪，回过头来就给贺时与打电话，电话依然关机，只好挂着两串泪给贺时与发信息。

　　夜里唯恐被人收去了手机，只把手机牢牢攥着揣在怀里，蜷缩着睡去。这一夜，就这样安静、煎熬而又缓慢地过去了。

　　次日太阳刚露头，许长龄就从浅眠中苏醒，猛举起手机一看，除了方适然、韦宁Molly和Cat任等人发来问候，再无其他消息。

　　许长龄隐约觉得古怪，怀疑苗蔓骗她，在回信中问韦宁和方适然：“Shero怎样了？蔓蔓姐说她出了一点问题，在医院，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信息发出去，外面的天还是棕红的，像整个世界被一张薄布盖着，但外面的火焰已透进来——等了又等，天还没有亮透。

　　许长龄来到窗前，扶着玻璃向远处眺望，越等越四肢冰冷胸口发烫，终于再也等不及了，拿手机给方适然拨去了电话。

　　方适然是被吵醒的，然而还是很耐烦地说：“人没什么大碍！昨天晚上就醒了。现在温懋朋友的诊疗别墅里。她手机坏了，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准备新的，等会儿我去看她，会提醒她换手机给你电话的！”

　　“为什么会在温懋那里？”许长龄觉得不对劲。

　　方适然就把自己怎么通过韦宁找到温懋，温懋又是如何托朋友找到贺时与的事说了。未避免许长龄担心，还隐去了贺时与出车祸最惊险的部分，只挑了些听上去使人安心的消息。

　　许长龄仍是不大放心，“方方……你能带件衣服到医院么，我现在——我现在给你发定位！我想去看看她！蔓蔓姐把我衣服收走了，拜托你，带我去看看她！”

　　许长龄进医院的事也是事后她给许长龄电话，苗蔓接听得知的。在电话里，她就要求来探望许长龄，然而听苗蔓的口气，大有不愿让人干扰许长龄的意思。

　　“可是……如果她不愿你去，你觉得你能出去吗？”方适然不觉得这是个好方法。

　　“她总不会把我强行囚禁在这里吧！！我是个自由的人！就算把我困住一天，难不成能困我一辈子？！”

　　许长龄的情绪听上去很激动，方适然只好安抚道：“那……好吧，我先去看她，看让她用我的手机给你打个电话，我们在从长计议你看行吗？”

　　“行！可以！你让她给我电话！我等你！”手机握得指头发白，许长龄的脸却是病态的红。

　　放下电话许长龄就开始等待，昨晚跟苗蔓生气没有吃饭，此刻有了方适然的保证，肚子一时也觉得饿了。

　　吃完早餐，运动了一会儿，远程提交了工作，又去补作业，这一等倏忽就到了下午。

　　想去致电催问一下方适然，又觉得别人毕竟还有其他事要兼顾。就这么一等再等，只等得天就要黑了，许长龄的电话终于响起来。

　　激动地接通了，许长龄双手紧紧抓着手机，“喂——！？猩猩，你怎样？！要不要紧，我马上就过来看你！”

　　对面顿了顿，“是我……方方……”

　　许长龄怔住，半晌才道：“哦……她呢，我想跟她说话……”

　　方适然迟疑而又犹豫地说：“她……有点不舒服……刚睡了……这样吧，明天，明天我再——”

　　“她是不是伤得很重？！”不由得许长龄不这样想，这种情况，并没有其他的解释。

　　“没有，她状态……”方适然叹了一声，自己对自己的说辞都觉得自相矛盾且难以自圆其说，“她状态还好。没受什么重伤，连血都没有流。就是……吓着了，可能一时半会儿，不想说话，心情不太好，给她一点时间好吗？那个……我——现在得去一趟她家里取衣服去派对，你有没有需要我帮你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