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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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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从深渊里拉出的,不过是另一个深渊投射出的、短暂的倒影。
她还是等到了毕业季,一样的辞了工作,只是没有逃离这座城市。赵楚宜曾经觉得换一个城市或许不会这么睹物思情,但江宁害怕万一哪天张默仪要回家。
她每天一早就带着笔本扎进了图书馆,直到闭馆才展现身影,赵楚宜怕她这样会憋出事来,硬拉着她试了各种兴趣爱好,毛笔字、水墨画、舞蹈、篮球……只要赵楚宜想得到的,都让她去试。选了一圈,江宁还是选择了小提琴。
赵楚宜自然是高兴坏了,她有时回到图书馆转一下,可几次下来,她发现江宁好像就是来看书的,笔和本子是用来做阅读笔记的,唯一与常人不同的就是看的类型有点乱,有时是在看哲学,有时似乎是在研究犯罪心理学,时不时还掺杂写别的书。但如果看书能让江宁暂时安稳下来,看什么书都不重要,只要她愿意看就好。
几年下来,江宁竟意外地还不错,没有人在她耳边提起张默仪,她看着也像是将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似的。都说小提琴入门出了名的难,她竟然学得格外快,最惊人的是,她竟然还考了个心理咨询师。
隔壁又住进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似乎是哪家医院的护士。一次在江宁洗澡的时候,恰巧听见了护士在跟谁打电话,吐槽着一个因为校暴进了精神病院的姑娘。
又过了几个月,赵楚宜再来看江宁,她竟然说自己要工作了。
“工作?你确定你没问题?你不是辞职了吗?”赵楚宜有些惊讶于她的决定。
“嗯,不然你养我?”江宁半开玩笑道。
“你也别太勉强,金钱紧缺的话……你也不缺啊。”
江宁看着赵楚宜满脸的好奇和无奈,终于还是解释道:“我换了份工作,去医院上班。”
“什么院?你可别被什么组织骗了。”
“国家正规医院,你放心吧,肯定不是传销诈骗的,不会把我卖到缅甸。”
“噢……”赵楚宜扫了一眼江宁,喝了两口汽水。
“你微微眯起的眼睛告诉我说,你不相信。”
“噗!”这么一句话,搞得赵楚宜一口水全喷到了地上,“你学个心理就是为了试探我?”
“也不全是,比如现在,我微皱起的眉毛告诉你,你应该把我家的地板擦干净。”
“……”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总是无孔不入,试图掩盖一切生命的痕迹,无论是新生的,还是即将枯萎的。江宁就工作在这种气味里,只有偶尔从病房深处传来的、被厚实门板过滤后的模糊嘶喊,证明着这里确实收容着挣扎的灵魂。
她穿着白大褂,坐在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敲着一份新转来的病历档案。
档案首页的名字是:安沫迟。
年龄、入院原因、既往病史……勾勒出一个破碎的青春,亲属关系栏几乎是空的。
江宁的目光在“重要关系人”一栏短暂停留,那里写着:江绾(已故)。
江绾啊……真是许久都没听人提起过的名字了。江绾从没跟她说过,自己还有这么一个朋友,还是后来赵楚宜查出来,当年和江绾一起经历校暴的还有一个女孩。但江宁不会不知道,江绾和安沫迟的关系,就像是自己和她。
江宁收拾了一下,将文件夹抱进怀里,带上了曾经别人没收的江绾和安沫迟的照片。
“江医生。”医助也是一个姑娘,她刚想跟江宁一起去,却被江宁拒绝了。
她独自来到了706病房,轻轻敲门,听见请进后才推门而入。
安沫迟正低着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更显得身形单薄。
沉默在蔓延,江宁没有急着开口,只是观察着。安沫迟身上隐约还能看到一些陈年旧疤,带着一种长期的、对周遭一切的漠然。
“安沫迟?”江宁的声音放得很平缓,尽量不带有任何压迫感。
女孩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我是你的新医生,我姓江,江宁。”
听到“江”这个姓氏,安沫迟的肩膀似乎绷紧了一瞬,极其细微,但没能逃过江宁的眼睛。她仍然没有抬头。
“你也是来收东西的?”
“我是来还东西的。”江宁将仅剩的一张照片往前一推,“你和她的合照。”
安沫迟终于眼神亮了一下,接过照片,轻轻地摸索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又把照片递了回去:“你不收,固然有别人收,放我这里不安全,还是放在你那吧。”
“没关系,你可以留着它,这是你的东西。如果不放心的话……”江宁掏出了手机,将照片拍了下来,“我可以去照相馆,洗出来,洗很多张给你。”
安沫迟的敌意稍稍减退。
“她不是不可说的禁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说你和她的事情。”
“那你还真是一朵奇葩,不怕我又……”
“不怕,过了这么多年,你不会浪费她用命给你换的命。”江宁的语气很平淡,“但如果你想去那边找她,那就去。”
“怪医生。”
“我喜欢这个称呼。”
夜晚,江宁的手指轻轻划过玻璃窗,仿佛是在试图划破黑暗。她原本学心理学,考下证书,是为了解张默仪,感受那种无法言说的绝望,来填补自己的负罪感。
如今,她又有了新的牵引绳,安沫迟,江绾的爱人,最了解江绾的人,像张默仪一样,用自己保护爱人的人。
总有人无法真正闭上眼,过往的亡魂和现实的痛苦,会在黑暗中更加清晰地浮现,发出只有被困者才能听见的、持续不断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