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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风起云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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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鸣慧送货的时候,通知了陈素,下次送货就要涨价了。
八月的空气中,油价风云中的小饭馆,却已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陈素站在自家饭馆门口,盯着墙上的菜单发呆。那张红纸黑字的价目表已经斑驳,右下角有一块明显的油渍,像一幅抽象画。
“陈老板,今天的猪肉送来了。”送货的小张把箱子放在厨房门口,抹了把额头的汗,“还是按昨天的价,不过王老板说了,明天可能要涨。”
陈素叹了口气,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小张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伊拉克那边打起后,听说国际油价疯涨,运输成本都要跟着涨。不光猪肉,粮油调料估计都得往上走。”
送走小张,陈素回到店里。午市时间还早,只有靠窗那桌坐着常客老李,一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二锅头。
“陈老板,听说了吗?汽油昨天又涨了两毛。”老李抿了口酒,“我那出租车,加满一箱得多花十块钱。”
陈素苦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我这里也不好过。猪肉、食用油、连葱姜蒜都比上个月贵了一截。”
“都是这场仗闹的。”老李摇摇头,“你说那伊拉克离咱们十万八千里,怎么打起来,咱们老百姓的菜篮子就跟着遭殃呢?”
饭馆的玻璃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凉风。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领头的是附近写字楼的刘经理。
“陈老板,照旧,四个菜一个汤,快点啊,下午还有会。”
陈素应了声,刚起身想往厨房走,就见厨师老陈走出厨房,又折回收银台。
陈素把菜单递给老陈,老陈是陈素的堂哥,老陈从国营饭店下岗,陈素离婚退休,两人合伙开的饭店。
他瞥见陈素正在算账,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个月水电燃气又涨了。”陈素头也不抬地说,“还有,早上市场里豆油一桶涨了十五块,金龙鱼的。”
老陈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径直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蒸腾,两个帮厨正在备菜。小周在切肉,手起刀落,片片均匀;小王在洗菜,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小周,肉片切薄点,省着用。”老陈忍不住说。
小周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原本要切的五花肉又放回了一半。
炒锅上火,老陈熟练地倒油。手抖了一下,油瓶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最终倒出的量比平时少了些。热油碰上湿菜,“滋啦”一声,白气升腾,模糊了他额头的皱纹。
“陈师傅,外送单子!”陈素在厨房口喊,“西区三号楼502,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加两份米饭。”
老陈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加快。三样菜几乎同时下锅,火苗蹿起老高,映红了他黝黑的脸。
这手艺是他三十年前在国营饭店做学徒时练出来的,那时候物资紧缺,师傅总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教他们如何在有限的材料里做出最好的味道。
可现在,米有了,油有了,肉也有了,却贵得让人下不去手。
午市结束后,老陈和陈素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对账。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褪色的地砖上切出一块块光斑。
“这个月比上个月少赚了八百。”陈素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菜价涨了,我们也不能涨太多价。”老陈点了支烟,“都是老街坊邻居,多少年的老主顾了。”
“可咱们也得过日子啊。”陈素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儿子和我小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呢。”
俩人沉默地对坐着。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门外偶尔有汽车驶过,带来一阵短暂的喧嚣,随即又归于沉寂。
傍晚时分,饭馆里渐渐热闹起来。老李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两个工友。附近工地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进来,点一两个便宜菜,就着免费的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陈老板,你这回锅肉里的肉是不是少了点?”一个年轻的工人半开玩笑地说。
老陈脸一红,正要解释,旁边年长些的工人拍了拍年轻人:“知足吧小王,现在啥不涨价?陈师傅这价已经够意思了。”
正说着,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声:“...受伊拉克战争影响,国际原油价格持续上涨,国内成品油价格相应调整...”
店里的人都安静下来,抬头看电视。画面里是遥远的沙漠、坦克和滚滚浓烟,然后切换到加油站前排起的长队,最后是专家分析这场战争对全球经济的影响。
“打仗打仗,受苦的都是老百姓。”老李嘟囔了一句。
那晚打烊后,老陈独自坐在店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
他想起开业那天,鞭炮声震耳欲聋,街坊邻居都来祝贺。那时物价稳定,生意好做,每天从早忙到晚,累是累,心里踏实。那时经济好,人们口袋里有钱了,点菜也大方了,可竞争也激烈了,这条街上陆陆续续开了七八家饭馆。
再后来,非典来了,街上空无一人,差点就撑不下去。
现在,一场万里之外的战争,又让油价上涨,物价飞涨。
老陈掐灭烟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猪肉、鸡肉、蔬菜,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拿出一块五花肉,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回到前厅,他在一张空白菜单上写写画画。宫保鸡丁从18调到20,鱼香肉丝从16调到18,素菜涨一块,汤类涨两块...写完后,他看着那串数字,突然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老陈起了个大早,去了趟批发市场。他绕过常去的摊位,往市场深处走,找到那些不太起眼但价格实惠的批发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以比平时低一成的价格进了一批临期但不影响使用的调料。
“老板,这油质量没问题吧?”老陈不放心地问。
“放心,就是包装有点瑕疵,油绝对是好油。”批发商拍着胸脯保证。
回到店里,老陈召集小周和小王开了个小会。
“从今天起,咱们得省着点。”老陈开门见山,“洗菜的水接到盆里,别一直开着龙头。切菜时边角料别扔,能用的都用了。炒菜的火候掌握好,别浪费燃气。”
两个年轻人点点头。小周犹豫了一下,说:“陈师傅,我有个建议。现在肉贵,咱们可以多开发几道素菜,或者半荤半素的。我老家有些家常菜,用料简单,味道也不错。”
老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你下午就试试,做几个出来尝尝。”
下午,饭馆门口挂出了一块新牌子:“新推家常小炒,经济实惠”。小周拿出了看家本领,做出了虎皮青椒、地三鲜、醋溜白菜等几道菜,尝过的老顾客都说好。
更让老陈没想到的是,附近的上班族看到新菜品,来得更多了。原来,不仅小饭馆受油价上涨影响,那些白领们也感到压力——通勤成本增加,公司福利缩减,大家都开始精打细算。
“陈老板,你们这地三鲜真不错,比大饭店的也不差。”刘经理带着同事来吃饭,边吃边称赞。
“都是家常菜,用料实在。”老陈笑着回应,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些菜利润微薄,几乎不赚钱。
一周后的傍晚,饭馆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位常来的老太太点了一碗炸酱面,吃到一半,突然说酱里的肉丁少了。陈素忙过来解释,老太太却摆摆手:“我不是嫌肉少,是看你们不容易。现在什么都涨,就你们这面还是八块钱。该涨就涨点,我们理解。”
这话被旁边几桌客人听到了,纷纷附和。
“是啊陈老板,该调价就调价,别硬撑着。”
“你们这味好量足,涨个一两块我们没意见。”
老陈从厨房出来,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有些发热。他清了清嗓子:“谢谢各位老主顾。这样,从明天起,部分菜品微调,但保证分量不减、质量不降。另外,推出十元套餐,一荤一素一汤一饭,赔本赚吆喝!”
店里响起一阵掌声。
那天夜里,老陈和陈素重新算了账。微调菜价后,虽然成本压力仍在,但至少能维持下去。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越是困难时期,老街坊们越是抱团。
“等这阵子过去了,咱好好装修装修店面。”老陈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说。
“还要给你儿子攒大学学费呢,我呢,想给小女儿攒大学学费,大女儿攒点嫁妆。”陈素接话。
“都会有的。”老陈握了握拳给自己鼓劲,“非典都过去了,这次也能过去。”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街道上,车流不息,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都在油价上涨的涟漪中调整着自己的节奏。
老陈的小饭馆里,灯光温暖。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炉火还会点燃,炒锅还会滋啦作响。人来人往,酸甜苦辣,这就是生活本来的味道。
而在万里之外的沙漠,战争的硝烟仍未散去。国际油价在震荡中攀升,影响着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世界从未像今天这样紧密相连,遥远战场上的枪炮声,最终化为西南一家小饭馆里油盐酱醋的细微调整。
老陈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结束,油价何时回落。他只知道,只要炉火不熄,日子就得过下去。而这间小小的饭馆,就是他的战场,他的坚守,他在这个飞速变化的世界里,所能抓住的最实在的锚点。
夜深了,老陈拉下卷帘门,锁好。转身离开时,他瞥见隔壁便利店也在调整商品价格,对面的理发店挂出了“洗剪吹涨两元”的告示。
整条街都在默默适应,默默坚持。
就像这个国家里的无数普通人一样,在时代的大潮中,努力保持着生活的小舟平稳前行。风浪会有,但桨在手中,路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