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不哄》洛言枝夏

1、只属于我的秘密 安妍卿早就

　　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没褪尽的热意，从半敞的窗缝里钻进来——不是清爽的凉，而是带着闷燥的暖，吹得教室后墙那片爬山虎簌簌晃，翻出叶背嫩得发亮的绿。沙沙的叶响裹着数学老师粉笔头敲黑板的“笃笃”声，像团模糊的絮，软塌塌钻进安妍卿耳朵里。
　　开学考的成绩单，是被课代表“啪”地甩在讲台角的。
　　安妍卿的视线先黏在卷子右上角那抹红上——“62”，数字像两截烧红的细针，戳得她眼尾发涩。指尖无意识蜷起来，把卷面边缘捏出几道浅白的折痕，纸纤维“吱呀”的轻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下课铃刚响完，她几乎是扑着把卷子往抽屉最深处塞，指尖碰到里面皱巴巴的草稿纸，才猛地顿住动作，又慢腾腾摸出书包里那本粉色错题本。封皮是她周末趴在书桌上画的小草莓，圆滚滚的红果子上，草莓籽被笔尖戳得太密，像随手撒了把碎星星，晕开浅浅的墨点。
　　“妍妍，在干什么呢？心不在焉的，嘿嘿，是不是发现全班只有我一个是你认识的，所以你紧张了呀。哎呀，新环境适应适应就好了，话说回来开学考咱俩没分到一个考场，我都没见到你人，怪可惜的。学校也是今天才开学一个月不到就发成绩单，我都不知道我回家怎么面对我爸妈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安妍卿的思绪渐渐被拉回。
　　“楚楚啊，你也知道我只是因为语文成绩突出才破格进的二十四中，遇到数学我的脑子就跟进水了一样，根本不会啊。”
　　安妍卿说话的时候手不禁摇着夏楚楚的袖子，撒着娇。
　　“啊？你又没考好啊，也是我都习惯了，你数学好像从来没有考好过，你可以去问问林大神呀，他和你一样，也是破格录取，不说数学，就算是随便一科属于理科的科目也稳做年级第一，而且声音好听，长得又帅，但听说他脾气不太好，我怕他给你骂哭。”
　　听着夏楚楚的话，安妍卿不受控制地望向了那个人。
　　他总是不一样的，或许只有她这么认为。
　　别人都规规矩矩把拉链拉到领口，他偏要往下拽两指，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边，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浅的、像是打球蹭到的划痕。
　　校服裤也没按要求收得紧绷，松松垮垮挂在胯上，却因为他腿长，走起来带风，一点不显邋遢，反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帅。
　　乌黑的头发给他带来一些反差萌，微微上挑的眼睛总是亮亮的，鼻子高高的，嘴唇也薄薄的，笑起来像个狐狸似的勾人心弦。
　　那是一个只属于她的秘密——林叙屿。
　　没人知道她早就知道他了，在自己初二的时候，当时她还比较胖，其实现在想来就是她身体发育的比较好，根本不是胖。
　　但当时容貌焦虑和姥姥的去世压垮了安妍卿，她是跟着姥姥长大的，每次同学们骂她“死肥宅”“懒猪”的时候，姥姥知道总是第一时间去找老师，把那些同学挨个“揪”出来和她道歉，所以姥姥的死给她了颇大的心理压力。
　　她站在学校天台上，刚下定决心要跳，就有一个男生问她“诶，同学你现在想跳下去的想法占多少啊？”
　　安妍卿没有转过头，但就是觉得他没有坏意，所以说到：“99％”
　　那个小男孩拍着手里的篮球，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似是不经意间又问 ：“那1％是什么？”
　　安妍卿思考了一下才回：“大概是是求生的本能吧，毕竟人的本能还是贪生怕死的。”
　　那个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到：“同学今天我生日，我用一个生日愿望换你一个礼拜的命，好不好？”
　　“……好”
　　于是安妍卿又活了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林叙屿”。看到了他的生活，一个词形容那就是“有生命力”。
　　因为他所以她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开始关注他，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他心里会有别样的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直到学到了一个词“悸动”……
　　“妍妍，你今天怎么回事？老走神。”目光触到夏楚楚担心的眼神时，安妍卿才停止胡思乱想。
　　为了不让夏楚楚看出异样，她只能跳转话题。
　　“看来只能去互助角碰碰运气了。”互助角，顾名思义，就是把自己的错题本放在上面等待大神的解答。
　　安妍卿把自己刚刚画的草莓本，放在靠里的位置，随后往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人的走廊走去。
　　这是她从小学开始，一直延续下去的宣泄方式，哪怕现在已经是一名高一的学生。
　　“啪嗒”，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掉落下来，她不明白，这一个暑假语文几乎没碰，反而是天天背那些无聊的数学公式，为什么语文能考138，数学却考成这屎样。
　　她哭得正投入，一股柑橘味让安妍卿瞬间僵住，是他。安妍卿缓缓抬头，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正在她眼前。
　　林叙屿刚打完球，苏哲就说“屿哥，我们要去买水，去吗？”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先睡一觉，醒了老李找我喝茶。”道别后，也不知怎么了，他突然想走走那条安静的走廊。
　　刚开学不到一个月，这里他之前是没有来过，突然感觉好像有猫的呜咽声，“学校里有猫？”
　　带着好奇，他渐渐看到了一个美人，虽然没看到脸，但光看那笔直的大长腿，和那白里透粉的肌肤就知道脸肯定不会太差。
　　可能是出于好奇，好奇她长什么样，好奇她的声音，好奇她是哪个班的。
　　于是递上了一包纸。
　　安妍卿抬眼，仅仅是一瞬间林叙屿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入目便是一张甜度十足的脸。法式刘海微微散落，高马尾将少女的朝气尽数展露，纤细的柳叶眉下，一双圆眼亮得惊人。仅仅是不经意的对视，便足以让他心头微漾。鼻梁高挺，M形的唇瓣软嫩饱满，圆圆的脸蛋带着几分稚气，模样乖巧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此时这双清澈的眼里蓄满了泪，眼眶鼻尖都红红的。此时她的眼里，只有他。
　　不知道是谁操控了他，鬼使神差地说出那句话：“高一三班林叙屿，你是？”
　　“你……你好，高一三班，安妍卿。”也不知是哭得太狠，还是因为眼前的人，安妍卿感觉自己瞬间烫了起来，说话也磕磕绊绊的。
　　林叙屿没想到他们竟是一个班的，这两周自己好像确实没太关注学校论坛和班里的人，但安妍卿，是那个语文中考最高分？！
　　他妈妈还说过：“你看看人家安妍卿，这届中考语文最高分，考了141，再看看你38，我用脚写出来都比你考得高。”
　　可能是原生家庭的原因，他爸爸是数学教授，只追求结果，不追求过程，所以他的数学成绩特别好，而语文却一塌糊涂，因为他根本不理解，为什么写一个题，还要去问读者的感受，还要去探究诗人的思想感情，明明出题人也不是作者，也不是诗人。
　　林叙屿回过神来，觉得那小猫的声音实在好听。
　　“嗯，我送你回去吧，别哭了，开心点。”林叙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他喜欢吃糖虽然有点“娘”但她哭的这么凶，也忘了维持形象了。
　　“好，谢谢你，林叙屿。”
　　林叙屿的动作微微一顿，开玩笑似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怎么，暗恋我？”
　　“没……没有，你经常上校园墙。”她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一路无言……
　　下一秒他们俩同时出现在教室里，林叙屿在安妍卿后面，护着她往前走，安妍卿时不时看眼后面。
　　这一幕引起了同学们的八卦之魂。
　　“哇塞，我磕的CP要成真了吗？一个语文邪修，一个数学奇才。”
　　“只有我好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吗？开学这两周他们好像没什么交集吧。”
　　听到这些议论声，安妍卿瞬间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让脸上的红晕降下去，现在又要升上来了。
　　林叙屿好像意识到了她的窘迫，那本该多情的桃花眼瞬间冷了下去，扫视众人。
　　众人“……”
　　林叙屿附在安妍卿耳边说着让人想入非非的话：“小同学，放学等我。”
　　“啊？哦哦。”
　　林叙屿看着安妍卿垂着的眼睫，方才那句“放学等我”说得太顺，此刻倒后知后觉有些发怔。
　　反正他长这么大，头一次不想按常理来，想跟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头走，想多陪眼前人走段路。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还没响，窗外的夕阳已经漫进教室，林叙屿笔尖顿了顿，悄悄抬眼，看向斜前方正攥着试卷发呆的安妍卿。
　　放学铃刚落，教学楼里就炸起一阵喧闹，脚步声、说笑声裹著书包拉链的哗啦声，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夕阳斜斜切进窗户，把课桌上的练习册染成暖橙色，也给安妍卿垂着的发梢描了层金边。
　　9月14日 晴
　　他的瞳孔亮亮的，像春日里轻柔却执着的风，拂过心尖时，惊起了细微的涟漪——他，该是留意到我了吧。
　　——妍妍的记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