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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辕那头的拽绳人》 ...

  •   车把上那串干粽子叶小舟,从秋响到冬,又从冬响到春。祥子背上的孩子,会坐了,会爬了,又会站了。孩子学说话,第一句是“爹”,第二句竟是“哗哗”,指着车辕上的小舟笑。祥子心里一颤:虎妞的笑声,原来被风收在了叶脉里。
      开春,祥子把人和车厂的旧铺面盘了出去,换回一辆簇新的胶皮轱辘车。车棚两边,他让漆匠描了两条粗粗的红线,像给车也系了条喜腰带。伙计们问:“少掌柜,这是给谁娶亲?”祥子笑笑,不答,只在夜里把车推到街口路灯下,拿抹布蘸水,把两条红线擦得发亮。擦完,他冲空空的副驾说一句:“虎妞,新车,不颠。”
      孩子大名叫“福海”,是虎妞临终前在床单上划出的两个字。祥子请人描了金,贴在车帘内侧,风一吹,“福”字晃,“海”字荡,像两口子拌嘴。福海三岁那年,城里流行白喉,药铺门口排长队。祥子把攒了半年的车份儿一把拍在柜台上,换回一瓶褐色药水。回家路上,他怕晃洒,把车拉得比轿子还稳。药喝到第三顿,福海的烧退了,祥子却靠在门槛上睡着了,手里攥着空碗,碗里剩一滴药,像颗小泪。
      秋后,祥子把虎妞留下的算盘珠子拆下来,给福海做了副小轱辘。福海拖着跑,哗啦哗啦,满院子都是算盘声。隔壁老马太太探头:“哟,小掌柜算账呢!”祥子听了,心里忽地一热——原来虎妞的算盘,还能算出另一代人的脚步。
      腊月初八,祥子起了个大早,煮了一锅腊八粥。粥滚了,他盛两碗,一碗放桌东,一碗放桌西。福海踮脚看:“爹,那碗给谁?”祥子说:“给你娘。”福海眨眨眼,忽然对着空椅子喊:“娘,甜!”祥子低头喝粥,热气糊了眼,却听见算盘珠子在里屋响了一下,像是回应。
      除夕夜,祥子把铺子门板上最后一道缝糊严,回头看见福海趴在炕沿上折粽子叶。小手笨,折得歪歪扭扭,却认真地把每一片叶尖对齐。祥子蹲过去,握住那双小手,教他把叶子折成小船,再折成元宝。折到第五只元宝时,福海忽然问:“爹,娘坐船去哪儿了?”祥子望着窗外一街红灯笼,轻声答:“去给你挣明年的龙舟。”
      转过年来,祥子揽了个长途:送一位教书先生去天津卫。临行前夜,他把福海托给老马太太,又把虎妞留下的银镯子塞进福海怀里:“娘给的,不许丢。”天津卫七天,祥子跑坏了两副闸皮,回来时却带回一个小铁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现大洋,还有一张红纸条——教书先生写的:“福海学费”。
      夏天,福海第一次下河。祥子把他托在胳膊上,孩子小腿乱蹬,溅了祥子一脸水。旁边划龙舟的小伙子起哄:“祥子哥,明年让你家福海来敲鼓!”祥子咧嘴笑,露出久违的虎牙。夜里回家,他把龙舟上敲鼓的铜钉偷偷拆下一颗,用红线穿了,挂在福海脖子上。铜钉贴着孩子胸口,像一颗小小的心,咚咚跳。
      又一年清明,祥子带福海去上坟。坟头青草已经没膝,祥子拔了草,摆上一碗腊八粥、一盘粽子。福海把折好的小元宝排在碑前,排得歪歪扭扭,却极认真。风一过,元宝哗啦啦倒,福海急得直跺脚。祥子蹲下来,把元宝一只只重新摆好,摆成一条小船的形状,指着碑说:“娘,咱家有船了,不翻。”
      回去的路上,福海走累了,趴在后车板上睡着了。祥子把车拉得慢极,像怕惊动什么。路过当年虎妞非要祭灶的那条胡同,墙根下还有半块熏黑的灶王龛。祥子停住脚,从怀里摸出一块糖瓜——前年在年货摊上买的,一直揣着,糖皮早化了,黏糊糊一包。他轻轻把糖瓜放在龛沿上,小声说:“今年……不生气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在车辕上晃,像虎妞当年扬着下巴喊“我男人”。祥子回头,看见福海胸前的铜钉一闪一闪,像给整条街都点了灯。他忽然想起虎妞最后那句话——“别哭,再哭就不像祥子了。”于是深吸一口气,把车辕上的干粽子叶小舟拨得哗啦啦响,像应和,又像告别。
      车轱辘吱呀吱呀,往前滚。祥子知道,前头路还长,可车辕那头,永远有人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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