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车辕那头的虎妞》 ...

  •   《车辕那头的虎妞》
      祥子与虎妞的婚后生活,像一辆吱呀作响却不得不往前赶的大车。起初,祥子以为娶虎妞是“攀上一门好亲戚”,以为从此有铺面、有掌柜的威风,可不到一个月,他就被拴在了人和车厂的账台、煤炉、尿片之间,像一匹卸了套却跑不快的骡子。
      虎妞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大。她嫌祥子夜里鼾声重,白天拉车又磨洋工,索性把账台搬到里屋,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响,逼得祥子连梦里都在算车份儿。祥子原先最爱擦车,如今一摸到车把,就想起虎妞那句“你挣的还不够我儿子买尿布!”手一抖,黄铜把手上的汗渍就留下五个黑印子。
      腊月二十三,虎妞非要祭灶。她挺着肚子站在灶门口,硬是把糖瓜往灶王爷嘴上抹,回头冲祥子嚷:“你也得给我甜一句!”祥子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只挤出一句:“少……少生气。”虎妞把抹布一摔,眼泪混着油烟往下滚:“我图你什么?就图个窝囊?”祥子蹲在门口,手插进破棉袄兜里,摸到几个铜板,叮叮当当,像给他自己敲丧钟。
      孩子生在正月十五,虎头虎脑,嗓门赛过厂门口卖糖葫芦的。虎妞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却把□□往孩子嘴里一塞,嗓门立刻高了八度:“祥子!去把门口那挂万字头鞭炮给我点了!”祥子抱着红纸裹的炮仗,站在雪地里,火星子溅到袖口,他竟不觉得烫,只觉得心里那点火终于蹿出来了。他想:往后得像个爹。
      可日子不是一挂鞭炮就能炸开的。孩子闹,虎妞骂,铺子里伙计偷懒,刘四爷又时时甩闲话:“吃软饭的!”祥子早起拉车,晚上算账,半夜里还得起来冲奶粉。有一回,他实在太困,把盐当糖舀进奶瓶,孩子一尝,哭得声嘶力竭。虎妞抡起枕头砸他,枕头里的荞麦皮哗地撒了一炕。祥子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鼻涕一齐流,却听见虎妞喘着粗气说:“别蹲着,地上凉……”那一刻,祥子忽然明白,虎妞的骂里裹着怕,怕他也怕自己,更怕这日子像断了轴的车,说翻就翻。
      转眼端午,虎妞闹着要去看龙舟。祥子把车擦得锃亮,扶她上车。虎妞胖得塞不进车厢,祥子就把车帘子扯了,让她敞亮坐着。一路人指指点点:“哟,这不是人和车厂的少掌柜!”虎妞把下巴一扬:“我男人!”祥子听着,腰背不自觉挺起来,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竟像抹了油,步子越拉越稳。河岸上鼓声咚咚,祥子回头,看见虎妞把儿子举过头顶,孩子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牙。虎妞冲他喊:“祥子!明年咱们自己也买条船!”祥子咧嘴一笑,汗珠子在阳光下晶晶亮。
      夜里回家,虎妞把剩下的粽子叶折成小舟,放在孩子枕边。祥子坐在门槛上,看月亮像被河水洗过,白得发蓝。虎妞递给他一碗雄黄酒,说:“喝一口,祛祛乏。”祥子抿一口,辣得直吸气,却觉得一条热线从喉咙烧到胸口。虎妞靠着他肩膀,轻声道:“祥子,要是哪天我走了,你别再把车卖了……”祥子一愣,酒碗差点落地。虎妞拍他一巴掌:“呸呸呸,大过节的说晦气话!”可祥子心里那股热乎劲却怎么也下不去了。
      秋天,虎妞病了。先是咳,再是喘,最后连骂人的力气也没了。祥子把车停了,天天守床前。虎妞瘦得脱了形,却还惦记账本子,手指头在床单上画道道。一天深夜,她突然精神了,让祥子把孩子抱来,摸摸小脸,又摸摸祥子的胡茬,说:“我这一辈子,就图个自己的家。如今有了,你替我看好。”祥子嗓子眼像塞了块热炭,一句话也说不出。虎妞笑了笑,像那年雪地里点鞭炮一样,脆生生地补了一句:“别哭,再哭就不像祥子了。”
      虎妞走后,祥子把孩子背在背上,重新拉起车。车辕上拴着一串干粽子叶小舟,风一吹,哗啦啦响,像虎妞在笑。有人问他:“祥子,一个人不累?”祥子抹把汗,答:“两个人呢。”他抬头看天,秋阳照在柏油路上,亮得像一条不会断的河。祥子知道,虎妞没走,她在车辕那头拽着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