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渡》如梦如意

5、镜索双魂 我到底是谁

　　永纪十年，京城的春夜，不似江南水乡般温柔缱绻，反而总是悄悄地携带着三分不易察觉的寒气，仿佛冬日的余威仍依依不舍地徘徊在这片繁华之地。

　　月华如水，倾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辉，却也难以驱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凉意。

　　这一夜，京城似乎比以往还要安静许多，只有偶尔一两声远处的更鼓，沉闷而有力，敲打着夜的寂静，也敲打着人心中的不安。

　　在御花园的幽静深处，古瑶把绣鞋踢进了回廊下繁茂的芍药丛中，随后，她赤足踏上了冰凉细腻的汉白玉栏杆。

　　夜风轻拂，小公主的裙摆随风轻轻飘扬，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凝视着池塘中摇曳生姿的月影，波光粼粼，仿佛连天上的月亮也沉醉于这夜的温柔。

　　“殿下！夜深了，该回去了！”一声焦急而细微的呼唤自背后响起，侍女小满的声音划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就在这时，几条锦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竞相跃出水面，随着鱼尾一拍，水珠化作点点晶莹，洒落在古瑶的身上。

　　她惊讶地低头，与水面中的倒影四目相对，只见那倒影中的小脸蛋，渐渐染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惊恐。

　　“阿姊！”二皇子古衍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夜深露重，阿姊，是时候回寝宫歇息了。”

　　古瑶唬了一跳，侧首望着古衍，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回过神再次望着水面的倒影。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眸光温柔而迷离，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水面，涟漪荡漾开去，声音中带着一抹不解，“阿弟，你瞧，水中我的倒影，怎得如此奇怪？”

　　“阿姊，你这是在嘀咕些什么呢？夜色已深，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撞上那些不吉之物。”古衍的话语轻轻落下，却如同寒风拂过，令古瑶瞬间汗毛立起，慌忙之中，转身匆匆向温暖的屋内遁去。

　　古衍看着被自己吓跑的姐姐慌不择路的跑远，嘴角无奈的扯出一丝笑容。

　　回首看着水面，月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看得沉了，幽深的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人过去。

　　古衍打了个寒颤，也感到了丝丝的瘆意，加快步伐也回了自己的寝宫。

　　这天午夜，古瑶发起了高烧，栖梧宫的下人领着太医令忙上忙下，很快便飘出阵阵药香，引得帝后忧心连连，深夜赶到古瑶床侧。

　　太医令的银针在烛火下颤抖，温贵妃为卧在床榻的古瑶擦拭汗水。

　　天上深蓝渐浅，星辰隐退，直到天明，古瑶的高烧才褪去。

　　古瑶醒来，看到温贵妃坐在她的床侧。宫灯在她身侧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她鬓边微松的珠翠照得摇曳不定。

　　她看着白日里那双威仪流转的凤眸，此刻只剩一片被疲惫浸透的空茫。

　　公主寝室的玫瑰椅上，一人端坐，玄衣纁裳，取象天地；十二章纹密绣其间——日、月、星辰悬于肩背，山峦海潮伏于襟袖。广袖垂落时，似有江山万里的重量；腰束金玉革带，悬着象征四维的佩绶，每一道褶皱都沉淀着礼法与天威。那衣料在烛光下并不耀眼，只流转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幽暗的光泽，仿佛将整座宫殿的肃穆与光阴都织了进去——那是她的父皇。

　　刚下早朝的皇帝靠在紫檀案前，微微前倾的身形像一张拉满后稍松的弓。他以手撑额，闭目的面容在晃动的烛光下透出石像般的倦意。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屏风上，那伟岸的轮廓在起伏的疆域图间伸展、漫漶。

　　温贵妃看到古瑶醒来，端起下人手中的汤药舀起一勺喂给古瑶，只一口，古瑶还苍白虚弱的脸便紧紧的皱成了一团。

　　古瑶打断了母妃递来的第二口，她费力地撑起些身子，在宫女的帮助下慢慢倚向床栏。锦被从肩头滑落，母妃担忧的看向她，为她掖了掖被角。

　　听到动静的父皇也走了过来担忧地看着憔悴了几分的女儿。

　　古瑶端过母妃手中的药碗，没有半分犹豫的一饮而尽。苦味是活的，像无数细小的钩子，从舌根蔓延到鼻腔，最后连眼底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意。温贵妃连忙拿起早准备好的蜜饯塞到古瑶的口中。

　　很快，蜜饯的酸甜盖过了药的苦味，缓过神来的古瑶对着二人掬了一礼，开口道 ：“父皇母妃，别担心，您们在这守我一晚上着实辛苦，请快些回去休息吧。”

　　坐在床侧的温贵妃抹着眼角的泪，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听门外传来声响。

　　“咳…咳咳…参见…父皇母妃……咳…”

　　只见古央的伴读搀扶着古央缓缓走了进来，明明脸上瘦弱的可以看见骨头，身上衣物的添加竟也显出几分臃肿。

　　再往后看，古衍带着他宫里的人也在往这边快步赶来。

　　“你这孩子，你怎么也过来了？阿瑶没事。立夏，快快搬过椅子来。”温贵妃胡乱摸了一把泪忙起身张罗古央进屋。这孩子自皇后离宫，身体每况愈下，连带着性子也敏感起来。

　　古瑶看到兄长来，本就虚弱的她一急，又急出了一身汗来，开口道：“兄长，我没事，多谢兄长关心。”

　　“阿央，你妹妹已无大碍，咱们就先回去吧，让你妹妹好好歇歇。”人间帝王的声音威严地响起，搀扶着温贵妃离开。

　　“恭送父皇，母妃。”
　　“恭送陛下，贵妃。”屋内的人忙起身恭送。

　　只听门外隐隐还传来二人交谈声：“阿央的屋内还要再添些炭，再派两个御厨去他寝殿，看这个孩子瘦的…”

　　“好，絮儿，你快些回去歇息吧…”

　　“兄长，我能去你寝殿蹭饭吗？母妃偏心，做我爱吃的御厨都送到你那里了。”古衍搀扶起古央空着的左手，撇着嘴向古央抱怨道。

　　“好，咳咳…你想什么时候…咳咳…去都…咳咳…都可，兄长随时…咳咳…欢迎。”古央依然浅笑着，说完这句话，苍白的面色咳得增添了一丝红润。

　　待所有人离去，小满和立夏侍候着古瑶梳洗，张罗着布菜。

　　看到清淡的饭菜，古瑶苦了脸：“你们刚刚听到了吗？兄长和阿衍有丰盛的膳食，我的嘴巴很淡，也想吃些可口的，你们再去看看御膳房还有什么？”

　　“公主，您烧了一晚上，先吃些流食，等您好了，您想吃什么我们去和御厨说。”小满盛了碗鱼片粥放在古瑶面前，古瑶撅了撅嘴，认命的小口喝起来。

　　今日没有繁忙的课业，吃过饭后，古瑶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便想着出宫玩耍。

　　这时，立夏端来了药：“公主，吃上药吧。”

　　“立夏，我好了，不用再吃了吧，这药一闻就知道很苦。”古瑶皱了皱眉头，摇着头向床边躲去。

　　“公主，良药苦口，快喝上，一会我给您拿蜜饯。”立夏转了转眼珠，笑着说道。

　　古瑶端起了药，“那你们和我母妃报备声，一会我想出去玩。”说完，苦着脸将药一饮而尽。

　　立夏将碗接过，把蜜饯放入古瑶嘴里，说着：“公主，贵妃娘娘猜到您想出宫，一早就知会奴婢们不让您出宫。

　　古瑶看着这丫头，叹了口气：“你这坏丫头，非等我吃完药才说。”

　　立夏吐了吐舌，娇羞道:“我的小公主，这不是怕您不吃了吗，奴婢自己去领罚。”

　　古瑶刮了刮立夏的鼻子，“算了，侍候我躺下吧，有些困了。”药劲上来，困劲就有些抵挡不住了。

　　“这是哪…”天地混沌，‘古瑶’看着眼前的一幕，天地空旷，唯余一人。

　　“你是谁？你为什么占了我的身体？”眼前水雾凝聚成镜，镜中出现的赫然是自己的脸，镜中古瑶面漏狰狞，恶狠狠地看着对面的自己。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离开我的身体！”

　　“咔…”

　　眼前似有镜面碎裂开来，裂成千片万片倒映着人影。

　　一瞬间，古瑶和说话之人感同身受，千万片镜面环绕着包围住她。每一片都倒映出她的惊恐！

　　“放我出去！”她发疯似的捶打镜面，拳头穿过虚影砸在真实的锦被上。外界传来小满急促的呼唤：“公主？公主！”

　　可她分明看见自己的身体依然安静躺着。轻灵的声音再次传来，“还给我...是我的！你该还我…”

　　古瑶弹坐而起，与小满撞到了头，世界平静下来，连带着古瑶的心情一起。

　　“刚刚公主撕扯着叫喊些什么，公主梦魇了吗？”小满捂着头泪眼汪汪地开口。

　　一旁的立夏拿着帕子按着药膏轻轻揉着古瑶的头，担忧的道：“公主，您没事吧？小满，去寻太医。”

　　古瑶回了回神，按下心头的恐惧，摸了摸小满的头，满含歉意地说：“无碍，做了个噩梦，没事了，不必担心。小满，去拿点药擦擦，你们先退下吧。”

　　二人行了一礼退至殿外，不知不觉间古瑶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浑浑噩噩，梦境断断续续记不真切，可是那声音自心底而起，带着丝丝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