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昨夜》甜心小酥

25、第 25 章 没想到我在

　　“那龙龟，如今在何处？”
　　“听闻尹楼主收了它作灵宠。放它回归沧溟，予了自由身。”
　　“认了主，便算不得真正的自由。”
　　“你说得对。不过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了，尹楼主此举，已是十足的菩萨心肠。”
　　“菩萨心肠吗？”云尘却道，“若非乖乖奉上宝阁，怕是它要被活活抽筋剥皮，真煲作一锅汤。”

　　渊九哈哈一笑，蹲下身，轻轻抚摸松珀额头。方才交谈间，她或是心神过于疲惫，此刻已沉然睡去。

　　“说起羹汤……”他语气酸溜溜的，“我想回芳丘了。”
　　“芳丘底下的凡人码头，那边有家铺子的山海兜，啧啧……那味道，鲜得。”他阖上双眼，似乎在回味着，“师弟啊，等咱忙完这番，我定带你尝尝。”
　　“师兄不担心蛊毒了？还有心思想吃的。”云尘微微一歪脑袋。
　　“我啊，我这叫苦中作乐！”他撇撇嘴，“说好啊，呆会我要又晕了，你可得看好我，别让我摔了硌了。”

　　蓦地，脑门被轻轻一戳。
　　“不是已经硌了？”

　　“嘶。”
　　渊九抬手捂住脑门青紫，忍不住抽气。
　　“光顾着这丫头……忘了这里了。”
　　“臭丫头，手上没个轻重，给我撞的……啧，若是破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覆住那伤处，皱起一张脸。待放下手，原本的青紫已然痊愈，瞧不出一点痕迹。

　　见云尘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他怎么老这样看自己？
　　“怎么，师弟？我额上的淤青可好了？”
　　云尘眨眨眼。
　　“师兄的神通……着实巧妙。”

　　渊九展颜一笑，似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双碧眸弯如月勾。
　　“哈，也不看看你对面是谁？蘅芜君渊九——天荒药陵第一人哪。”

　　谈话间，碧海青天一轮蟾宫已迢遥升起。云旷寰清，清月辉耀万里，一天星斗吹乱天河，悬银瀑引流光。此间风月美不胜收。
　　若无那潜伏暗中的危机，此夜将何等美妙。
　　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场麻烦，回去好好歇息。

　　正思虑着，风间忽的传来一声凤唳。
　　白凤拖着洁白尾翎，自天边徐徐飞来。
　　它停在三人跟前，垂首而待。

　　渊九抬手抚摸着它颀长的颈项，语气柔和。
　　“乖孩子。辛苦你将人带回去，飞稳点，回去赏你好吃的。”
　　他将松珀抱上凤背。

　　正欲松手，却忽的被少女搂住。
　　“师兄……”她睁开眼，喃喃道，“你要保护好自己……可千万，千万不要出事……别逞能，婴家传下的宝贝，该用之时……”

　　“——我明白，莫要再谈。”
　　渊九打断了她，语气竟出乎意料的冷硬。
　　“……”
　　松珀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我不会有事。”他声音又恢复了先前春风般的和煦，“在阆苑洲乖乖等我回去，好吗？”
　　“嗯……”松珀迟疑着点点头，松开了手。

　　一拂袖，白凤翃飞而鸣，翙然远矣。

　　“哎，这孩子，真不叫人省心。”

　　“婴家的宝贝，是什么？”
　　方才二人的对话，云尘听得清楚。
　　渊九却罕见的没接话。
　　他整了整衣襟，似乎就算失了外衫，也不能失了仪态。
　　“对了，师弟。我有些话想同你聊。”
　　“怎么？”
　　“时间急迫，路上谈吧。”

　　伴着话音，他已足下一点，飘然化身而去。远天星河间，一团浓墨般的黑炁紧随其后。

　　“方才昏迷时，我……梦见你了，师弟。”
　　“梦见我？”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在梦里，我似乎……似乎对你有着特殊的感情。”他斟酌着用词，“在一片血海中，我拿刀杀了你。”
　　云尘没作声。
　　“后来我又想起来，这个梦是循序渐进的。”他望向前方，“我头回蛊毒发作坠海时做的梦，便是这个梦。”
　　“这梦实在古怪。我总觉得，它并非普通的梦。却不知如何解释。在梦里，我们似乎早已……认识彼此。”
　　云尘仍是不语。
　　相顾无言。渊九在这片沉默中渐渐羞赧起来。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他有些汗颜，堆起笑，“害，梦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就当我胡扯好了。”

　　“师兄为何要杀我？”
　　墨炁间，忽的传来云尘的声音。

　　渊九一愣。
　　“我不知道……那梦很乱，我好像身不由己，又疯疯癫癫，不知所云。”
　　“那师兄，会杀我吗？”

　　“不会啊……？”渊九有些奇怪，“好端端的，杀你做甚？”
　　“别开玩笑了，打起架我怕是连你头发丝都摸不着，还杀你？有这能耐，我早把桑杨他老家给炸了。”他揶揄着。
　　“原来如此。”云尘应道。

　　气氛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试探着打破僵局。
　　“师弟这身本事在哪学的？说实话……以我之能，压根看不透你的修为。你比我们厉害一大截，找别的上仙不是轻而易举，为何偏偏找我们帮忙？”
　　“我不认识别的上仙，三岛十洲的仙人，我只认识你一个。”那团墨炁游弋着，“我不爱同人交际……猜人心思，很累。”
　　“那我呢？”他微微眯眼，“蘅芜君这个人跟他们比如何？”
　　“师兄不会害人。同师兄结交，很好。”
　　墨炁中，传来云尘略带着幽阴的声音。

　　他唇角扬起。
　　“没想到我在师弟心中份量这么重？”
　　“以前也有许多人想同我论交。不过我嫌人多、应付得累，不如在园里种花烹茶来得自在，便少了来往。加上我近百年无甚建树，渐渐也没什么人找我了。”他自嘲道，“师弟这话，听着怪让人怀念的……”
　　“三岛十洲是修行之地，师兄为何不勤加修炼，更上层楼？”
　　他轻轻垂眸，看向远方倒映着星河的海岸。
　　“……因为，我发觉，修行这件事本身……好似与我初衷相悖。”
　　云尘未语。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管站得多高，道行多深，修行终究是在黄土白骨上堆出的。救人者，渡人再多，终究也有……”
　　他的后半截话语，却迟迟未出。
　　因为，他在抬眸的那瞬间，见到了那东西。

　　那东西在头顶深浅云层之间，潜伏在幽暗的夜色下，颀长的身躯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云尘的背影，已出现在面前。
　　他微微抬起手臂，将他挡在身后。

　　那道庞然黑影，似乎已注意到他们。千丝百足游弋着，它发出低沉嘶鸣，垂首观来。三点猩红光芒在其额顶亮起，即使相隔百尺，仍穿透云层般，凝视着二人。

　　“飞蜈……”

　　天织圣道四象之一的飞蜈，竟出现在此地。

　　“蘅芜君渊九……你要逃去哪……？”
　　桑杨的声音响起，夹杂在嘶鸣声中。
　　细细聆听，竟是自那飞蜈影之中发出。

　　他深吸一口气。
　　“坏了，他们是真冲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