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墨山道》如将与归

10、盲杖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进楼道。软杳仔细地为自己戴上口罩，又温柔地为陈墨戴好墨镜，将两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深知陈墨从不喜用盲杖——即便在家中也宁可靠着自己摸索，哪怕磕碰也从不开口求助。在人前，他更是执意维持着与常人无异的体面。这样的人，又怎会愿意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她还是悄悄在包里放了两根折叠盲杖。这是她今天最重要的任务——让他学会接受帮助。

　　“老师，我扶您出门吧。”软杳轻声询问，指尖微微发颤。

　　陈墨的耳尖泛起淡淡的红，却依然顺从地伸出手臂，任由她轻轻挽住。这是出院后他第一次踏出房门，两人的脚步在楼梯间显得格外缓慢。他固执地坚持自己扶住栏杆，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踏得认真而艰难。

　　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软杳不禁恍惚。上次与他并肩而行时，他还是那个令人艳羡的青年才俊，如今却……想到这里，她的心隐隐作痛，不自觉地将他的手臂揽得更紧了些。

　　陈墨的脸瞬间烧得通红。被揽住的手臂微微僵硬，手指攥了又松。他终于侧过头，低声在她耳边道：“杳杳，你离得……有些太近了。”

　　“啊？”软杳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去才惊觉自己的胸口正紧紧贴着他的手臂，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摩挲。她的脸立刻烧了起来，慌忙拉开距离：“老师，对不起……”声音细若蚊呐。

　　“该道歉的是我。”陈墨别过脸去，耳根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脖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微红的耳垂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温柔地洒在公园的草坪上。软杳从包里取出两支轻便的折叠盲杖，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望向陈墨：“老师，其实今天我们还有个特别的任务呢。”说着，她将其中一支盲杖轻轻递到陈墨手边。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陈墨的手指微微一颤。即便冷静理性如他，也难以坦然接受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假装自己和从前并无二致——拒绝他人的帮助，回避一切提醒他已然失明的事物，包括这支象征着缺陷的盲杖。他的眼神倏地暗了下去，唇角抿成一道紧绷的线。

　　“老师？”软杳的声音轻柔地在他耳边响起。下一秒，她将另一个柔软的物事放入他手中。陈墨的指尖仔细描摹着布料的纹理，疑惑地抬头：“眼罩？”

　　“老师，帮我戴上好不好？”软杳轻轻握住他的手，引领着他的指尖触到自己的脸颊，“我陪老师一起。”她的声音像春风般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刹那间，陈墨仿佛听见了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它温柔地环绕着两人，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开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他忽然痛恨起这无边的黑暗——如果不是失明，此刻他一定要轻蹭她的鼻尖，亲吻她微凉的脸颊。但此刻，他只能遏制住自己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最终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他的手指轻柔地为她系好眼罩，细软的布料掠过她的发丝，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温热的耳垂，让他指尖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两支盲杖在草坪上轻轻点地，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们并肩而行，从远处望去，依偎的身影宛若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初秋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交织在一起，在金色的草地上绘出一幅温暖的画卷。微风吹起软杳的发梢，轻轻拂过陈墨的肩头，仿佛也在为这静谧的时刻增添一抹温柔。

　　两人走了会就在树荫下休息时，软杳望着天边舒卷的流云，忽然轻声开口：“老师，想听个故事吗？”

　　“你说。”陈墨微微侧过头，摆出专注倾听的姿态。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有一个朋友，”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传说，“有一天她忽然失去了她最爱的亲人，她很伤心，悲痛之下想要报复伤害她亲人的仇人，可是在她报复时，她却伤害了一个完全无辜的好人，现在她却想和这个好人做朋友，你说……如果好人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恨她？”

　　陈墨垂眸，空茫的眼眸中尽是温柔的神色：“你怎么知道那个好人就一定是好人呢？”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的草叶，“说不定……是个贪得无厌的恶人。”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深意。

　　软杳有些疑惑，陈墨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杳杳，我们回家吧。”

　　正当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一个扎着褐色头巾、辫子垂肩的女生蹦跳着来到他们面前。她笑眼弯弯，怀里抱着画板：“先生，小姐，我刚才看你们在一起的样子太动人，就忍不住画了下来，你们要看看吗？”

　　女生递上一幅油画。画面定格在陈墨为软杳戴眼罩的瞬间——他低垂着头，神情专注而温柔，目光缱绻得几乎要将人融化。软杳这才发现，原来他当时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她的双颊顿时绯红，小声问道：“这幅画……多少钱？”

　　女生俏皮地眨眨眼：“灵感是你们给的，收一块钱就好啦！”

　　待女生哼着歌远去后，陈墨轻声问：“画好看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软杳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呐：“嗯，很好看的。”

　　傍晚归家时，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软杳担心陈墨淋湿会着凉，执意要等雨停了再走。他们并肩站在一家小店的屋檐下，看雨丝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中交织成帘。

　　雨愈下愈大，躲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狭小的屋檐下变得拥挤。忽然有个孩子嬉笑着从人群中钻过，不小心撞在软杳身侧。她一个踉跄，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软杳的脸颊轻轻附在陈墨的胸前，她的耳根微微发烫，却听见头顶传来温和的声音：“人有些多，这样比较好。”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老师……”软杳小声唤道，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嗯？”陈墨低声回应，下颌不经意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软杳抬起头，发梢轻轻扫过他的颈间。

　　“什么问题？”他的手臂依然虚环着她，像是守护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你在家都是怎么自己洗漱的呀？比如吹头发这些……”软杳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陈墨的耳尖微微泛红：“就……慢慢地摸索。”

　　“那得要好久呢。”软杳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心疼。

　　“确实。”陈墨的声音愈发温柔，将她又往怀里护了护，避开拥挤的人群。

　　软杳望着檐外不知何时会停的雨，轻声道：“那明天我帮你装些方便的东西，好不好？”

　　“嗯，好。”陈墨轻声应着，忽然希望这场雨可以下得久一些，再久一些……